陰陽街的人全擠到了碼頭。
三條喜船靠在岸邊,船上的木箱已經卸了一半。箱蓋掀開,珍珠、河螺、青蟹、白鱗魚鋪了滿地,連張阿公的糖人挑子都被擠到了一邊。
張阿公捧著一隻河螺,看了半天。
「這個能不能熬糖?」
「不能。」王二叔把河螺從他手裡拿走,「你別什麼都往鍋里放。」
船尾鑽出個穿紅肚兜的小烏龜精,手裡抱著一顆白珍珠。他爬到柴娘跟前,抬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珍珠往前遞。
「龍宮給柴家的救命謝禮。」
珍珠落進柴娘懷裡,柴娘腳下的青石板裂了兩道細縫。
河面沒起風,水裡的影子卻亂了。
四十年前的洪水浮在水面上。柴家舊屋、被沖斷的木橋、抱著孩子往高處跑的街坊,全在水裡走了一遍。水中央漂著一張黑色帳頁,只有半張,邊沿被火燒過。
阿線手裡的嗩吶掉進了魚筐。
「這禮不太吉利。」小叔說。
三花貓已經竄上了船頭。它伸爪按住水面映出的帳頁,爪縫裡滲出黑墨,落在白珍珠上,留下四個黑點。
柴可盯著那黑墨,轉身往街里跑。
櫃檯底下,那片紅碎屑還壓著半行字。
她蹲下去,伸手掀開。
晉牧和她一起蹲下。兩人的腦袋撞了一下,晉牧捂著額頭往後退了半步。
「你別擋。」
「我沒擋。」
「你站在字上了。」
晉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挪開。
柴可把紅碎屑拾起來。黑字露了出來。
陰陽街陽籍已定,舊洪災帳已平,唯缺一名未死之人,今夜子時,山門來取。
三花貓叼著那張濕帳頁跑回來,落在櫃檯上。濕帳頁上的墨,和紙上的松煙墨是同一個顏色。
張阿公擠到櫃檯前。
「老帳房,你們還漏了誰?」
老帳房沒答。他把紅綢木箱拖到地上,將裡面的冊子一本本掏出來,攤在櫃檯上。三十七個名字,戶籍、路引、婚書,頁頁都有印。
他翻到最後,手裡的算盤掉在地上。
算珠自行滾動,噼里啪啦落回原位。
算盤上的數歸了零。
總帳最下面,多出一枚手印。五指細長,沒有名字,掌心還沾著黑墨。
「這是怎麼回事?」張阿公問。
老帳房彎腰去撿算盤,腰沒直起來。
「帳上沒有少人。」
「那這句未死之人是從哪兒來的?」
「我得查。」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晉牧把手按在櫃檯上,「查了四十年。」
老帳房摸著算盤珠,沒接話。
山路上傳來腳步。送山神廟賀禮的男人終於趕到,他身上還是那套粗布短打,手裡的木牌被汗浸濕。他擠過人群,剛聽見「未死之人」幾個字,手裡的野山棗全掉了。
「不能等子時。」
他把木牌翻過來。
木牌背後有一行血紅小字。
山洪不是天災,四十年前有人借陰陽街的活人命,堵過一次山河口。
阿線撿起一顆野山棗,咬了一口,立刻吐到地上。
「這棗怎麼是鹹的?」
廟祝低頭看了眼。
「我剛才跑急了,掉河裡過。」
沒人理他。
柴可轉身看向柴爹。
「你們早就知道?」
柴爹手裡的小木牌轉了兩圈,沒說話。
柴娘把白珍珠交回小烏龜精,手指攥緊袖口。
「當年上游帳房只讓我們改名,不讓查洪水從哪兒來。」
「為什麼不回來?」
「回來也沒用。」柴爹說,「帳沒改完,誰也不能離開上游。」
「那洪水呢?」
柴娘沒有答。
她袖口裡掉出一小片燒焦的黑紙。紙片落在地上,邊緣卷著,正好缺了一角。
柴可彎腰去撿,晉牧先碰到了。
他腕上的保人墨印驟然變黑。
那個「保」字從中裂開,下面露出半個被遮住的字。
借。
老帳房手裡的算盤又響了一聲。
「把手拿開。」他開口。
晉牧沒有動。
「這是什麼?」
老帳房看向柴可,又看向柴爹柴娘,臉上的皺紋壓在一起。
「你當年簽的不是保人約。」
「我替誰保?」
「不是保。」
老帳房咽了口唾沫。
「是借。有人借了你的四十年陽壽,拿你做了未死之人的擔保。」
柴可轉頭看晉牧。
晉牧把手收回來,腕上的墨印還在燒。他沒解釋,只把袖口放下。
「我跟廟祝上山。」他說,「山門要取人,總得有個人去對帳。」
「你不能去。」柴可伸手扣住他腕上的銀鐲子。
晉牧低頭看她的手。
「我不去,難道讓你去?」
「戶籍上寫著你是柴家上門女婿,帳已平。」
柴可抬起另一隻手,把自己的銀鐲子也扣在他腕上。
「帳房剛發的婚書還沒喝酒,你們就想把人帶走?」
廟祝往後退了半步。他先前只當晉牧是街上的酒夥計,直到保人墨印顯出來,才發現這個人身上壓著四十年的借契。能讓上游帳房把借字藏進保字里,廟祝不敢再拿普通差事看他。
「山門只取未死之人。」廟祝說。
「那你帶誰走?」張阿公拎起糖人挑子,「先把名字說清楚。」
沒人回答。
山路盡頭傳來嗩吶聲。
是喜調。
阿線抬頭,手裡的嗩吶還在魚筐里。
他把嗩吶拿出來,按住哨片吹了兩聲。山上的調子和他吹出來的完全相同,連第二個音的停頓都沒差。
阿線轉身往山腳跑。
小叔跟了兩步,停住。
「你去找死?」
「我找我的嗩吶。」
「你手裡不就有一支?」
「那支是我今天新買的。山上那支,聲音比我的老。」
柴可剛要追,晉牧拽住她。
「你留在街上。」
「你也留。」
「我留著,山門照樣會來。」
兩人誰都沒鬆手。
山腳傳來阿線的喊聲。
「找到了!」
眾人趕過去。界碑後面卡著一隻舊嗩吶,銅管被水泡得發白,管身刻著小叔的木工記號。
小叔接過嗩吶,手停在刻痕上。
「這是我四十年前做的。」
阿線從管腔里抽出一卷濕紙,展開後,是一張舊婚書。
新郎那欄的名字被墨水塗死,只有半個姓露在外面。新娘欄沒有名字。
婚書背面寫著一行字。
以一街三十七口為聘,借陰陽交界一夜。
張阿公看完,往後退了兩步。
「誰拿三十七條命辦婚事?」
柴爹閉了閉眼。
「洪水前一晚,有人拿上游印信來過柴家。」
柴娘接上話。
「他們要柴可。」
柴可看向她。
「為什麼?」
「你出生時,接生婆說你身上有河眼命。」
「這算什麼命?」
「能壓住山河口的水脈。」
柴爹把小木牌攥在掌心。
「我們不交。那晚把你和兩個孩子藏進地窖,又把被水衝來的亡魂一起藏進去。後來我們跟著差役去上游,想查清是誰動的手。」
「那我呢?」柴可問,「我一直在地窖?」
柴娘看著她,袖口被自己捏出一道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