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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地窖第三聲

2026-10-09 02:10:07 作者: 紅紅小洪

  柴可看著柴娘。

  「那兩個孩子後來去了哪裡?」

  柴娘抿著唇,手指還捏著袖口。

  「一個沒了。」

  「另一個呢?」

  「我不記得。」

  「你剛才說他們在地窖里。」

  「我記得地窖里有三個孩子。」柴娘說,「一個是你,一個還有氣,一個已經死了。」

  街上的人都沒出聲。

  張阿公把糖人挑子往身後藏了藏。裡面有幾個孩子樣式的糖人,剛才還賣得快,現在沒人敢買。

  柴爹低著頭,手裡的木牌被捏得輕響。

  柴可問:「你們把我抱進去之前,地窖里就有他們?」

  柴娘點頭。

  「洪水衝來的。那個活著的在哭,另一個已經涼了。他們身上沒衣裳,只有一塊銅片。」

  柴娘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銅片落在掌心。銅片只有半個指甲蓋大,上面刻著一枚印記,和上游帳房冊頁上的印一樣。

  老帳房看見銅片,手裡的冊子掉到了地上。

  「你們怎麼沒交出去?」

  「交給誰?」柴爹說,「來的人只問河眼命,不問孩子。」

  「那孩子呢?」柴可問。

  柴娘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找一塊被人踩過的磚。

  「地窖門封上以後,外面有人敲門。」

  「幾聲?」

  「三聲。」

  「前兩聲呢?」

  「是你爹的暗號。」

  柴爹說:「兩短一長。告訴我們外面沒人跟著。」

  「第三聲是誰敲的?」

  柴娘的手抖了下。

  「在裡面。」

  柴可沒說話。

  「那聲很輕。」柴娘說,「像孩子用指甲撓門。撓三下,停一下。又撓三下。」

  阿線抱著舊嗩吶往後退。

  「地窖里不是有三個孩子嗎?」

  「是。」

  「那誰在門裡敲?」

  「我們不清楚。」

  柴娘抬頭看柴可。

  「門打開時,裡面只剩下你。」

  「另一個孩子呢?」

  「沒了。」

  「活著的那個呢?」

  柴娘喉嚨動了動。

  「也沒了。」

  柴可走到舊婚書旁。紙面上的字還沒幹。

  以一街三十七口為聘,借陰陽交界一夜。

  婚書下面壓著一塊地磚。柴可伸手掀開,裡面沒有屍骨,只有幾粒幹掉的黑墨。

  柴娘說:「門檻邊多了一行字。」

  「什麼字?」

  「一人入帳,兩人出水。」

  老帳房彎腰撿起冊子,翻頁的手停在半空。

  「誰寫的?」

  「松煙墨。」柴爹說。

  「我問誰寫的?」

  「沒人看見。」

  老帳房把冊子抱緊,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這婚書不能再碰。」

  柴可看著他。

  「你剛才還說要到山門對帳。」

  「對帳歸對帳,婚書歸婚書。」

  「你怕什麼?」

  「怕帳上多一筆。」

  張阿公問:「多一筆會怎樣?」

  老帳房看了他一眼。

  「你家糖人不夠賠。」

  張阿公趕緊把糖人挑子往後挪了三步。

  老帳房抬手擋住婚書。


  「以一街三十七口為聘,不是洪水祭祀。是陰婚。」

  柴可問:「誰和誰?」

  「上游帳房要把河眼命嫁給山門。用你的命壓住山河口,再拿三十七人的陽壽填婚書。」

  柴娘閉上眼。

  柴可轉向她。

  「你們拒絕了?」

  「我們把你藏進地窖。」

  「然後洪水來了。」

  柴爹沒有說話。

  柴可伸手,指尖在婚書上劃開一道口子。血落在紙上。

  那道被火燒過的墨跡散開。

  新郎欄里先浮出一橫,接著又露出半個「晉」字。

  晉牧往後退了半步。

  他腕上的借字往上爬。黑線沿著手背,經過手肘,鑽進衣袖。整條手臂露出細密的墨痕。

  小叔看了一眼。

  「這不是保人印。」

  「我說過了。」老帳房開口,「是借。」

  晉牧解開袖口。

  「我有件事沒說。」

  柴可盯著他。

  「我從小沒有戶籍。」

  「你不是柴家女婿嗎?」

  「是老帳房剛寫的。」

  「那你從前叫什麼?」

  「不清楚。」

  「你從哪兒來?」

  「十七歲醒在河灘邊。」

  晉牧摸了摸腕上的黑字。

  「撈我的人說,我身上只有一塊木牌。上面寫了一個晉字。」

  張阿公問:「十七歲以前呢?」

  「那段沒了。」

  「讓誰吃了?」

  「我不清楚。」

  張阿公點頭。

  「你這人活得很省事,什麼都不清楚。」

  晉牧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把糖人也吃了。」

  張阿公馬上護住挑子。

  柴可盯著婚書上的半個字。

  「他就是新郎?」

  老帳房搖頭。

  「不是。」

  眾人看向他。

  「新郎欄的墨是後來補的。有人拿晉牧頂了原來的名字。真正的新郎,被壓在婚書底層。到了山門前,名字才會出來。」

  晉牧把袖口重新繫上。

  「那我上山。」

  柴可說:「你留在街上。」

  「你剛才也這麼說過。」

  「那是之前。」

  「現在我有名字的一半了。」

  「半個字算什麼?」

  「總比你一整個空位好。」

  山上又傳來喜調。

  舊嗩吶自己轉向山路。

  阿線趕緊抓住它。

  「它認路?」

  小叔說:「它認我做的孔。」

  「你做的東西現在要帶我們去陰婚?」

  小叔鬆開手。

  「當年我只收了三文錢。」

  「少收了多少?」

  「沒算。」

  阿線把嗩吶放到嘴邊。第一個音剛吹出,山上的嗩吶便回應。

  他停,山上也停。

  他再吹,山上提前響起下一聲。

  那聲後面混進了嬰兒哭聲。

  阿線不吹了。

  山上的聲音還在繼續。

  「有人在上面替你吹。」小叔說。

  「我不去了。」

  「你不是要找老嗩吶?」

  「現在它找到我了。」


  舊嗩吶從阿線手裡掙開,落到地上。銅管里淌出一滴黑水。黑水落地,顯出一串小腳印。

  腳印朝山路去。

  柴爹拿過木牌。

  「我和柴可上山。」

  柴娘說:「我留在街上。」

  「你留得住?」

  「總要有人看著門。」

  柴娘走到柴可身邊,把白珍珠塞進她手裡。

  「到了山門,不管聽見誰喊娘,都不要回頭。」

  柴可握住珍珠。

  「第三聲是誰?」

  柴娘沒應。

  「娘。」

  柴娘抬頭。

  柴可看著她。

  「地窖里的第三聲,和我的聲音一樣?」

  柴娘低下頭。

  「是。」

  柴可把珍珠收進袖子。

  「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你會去找。」

  「現在我也要去。」

  「所以我才說。」

  柴爹轉身往山路走。

  晉牧跟上。

  柴可擋住他。

  「你可能是婚書上的新郎。」

  「老帳房說不是。」

  「他說你被頂替。」

  「那更該去。」

  「你不怕還命?」

  「怕。」

  晉牧看著她腕上的銀鐲子。

  「但你一個人去,帳房會把你按進婚書。」

  「你跟著就不會?」

  「我至少有半個姓。」

  柴可讓開。

  晉牧走出兩步,又停下。

  「還有件事。」

  「說。」

  「我醒來時,腕上就有保字。」

  「你沒見過地窖?」

  「沒有。」

  「沒見過我?」

  「沒有。」

  「那你為什麼總替我擋事?」

  晉牧想了想。

  「婚書上寫了。」

  柴可抬腳踢了他一下。

  晉牧沒躲。

  「疼嗎?」

  「帳上記著。」

  「你少說兩句。」

  「這也是我的目標。」

  一行人上山。

  走到半山,界碑上的名冊翻開了。

  三十七個名字後,多出第四十個空位。

  空位里先浮出柴可兩個字。

  柴可伸手去按。

  黑墨從她名字中間划過,換成晉牧。

  下面又滲出一行小字。

  借命之人不可為新郎,未死之人不可為活人。

  阿線讀完,咽了口唾沫。

  「那晉牧到底算什麼?」

  「先別替我分類。」晉牧說。

  山路後方傳來腳步。

  老帳房抱著一本舊帳追上來,鞋底沾滿泥。

  張阿公問:「你不是留街上嗎?」

  「我去取帳。」

  「你跑得挺快。」

  「帳比你重。」

  老帳房翻開舊帳。

  「洪水不是上游帳房單獨做的。山門也參與了封水。」

  柴可翻了一頁。

  「山門要河眼命鎮住水脈,上游帳房臨時改契約,想用三十七人的陽壽替你續命。」

  「所以他們把三十七人寫成聘禮。」


  「對。」

  「水為什麼衝進街?」

  「契約改了一半,山河口沒壓住。」

  「那三十七個人呢?」

  老帳房看著名冊。

  「帳沒填滿,人也沒死乾淨。」

  「這算什麼?」

  「算舊帳。」

  他翻到最後一頁。

  紙上顯出地窖里的畫面。

  柴娘抱著剛出生的柴可,柴爹抱著那個尚有氣息的孩子。死去的孩子躺在中間。

  門外有人催促。

  「交出河眼命。」

  地窖里伸出一隻黑手,沒有手臂,也沒有人。

  黑手按住死孩子的胸口,把一個名字壓進帳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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