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字,在你娘的肚子裡。」
柴可看著老路盡頭。
嬰兒還在哭。
第一聲落下,水向柴娘腳下退。第二聲響起,老路兩邊的水牆同時往中間擠。第三聲過後,裂開的石板合上了一寸。
柴娘沒動。
她身上的衣服沒有變,腹部也沒有懷胎的痕跡。可每次哭聲響起,那裡便起伏一下。
柴可盯著她。
「娘,你懷過幾個?」
灶火里傳來柴娘的聲音。
「兩個。」
老帳房把冊子按住。
「第二個字不在她肚子裡。」
柴可回頭:「剛才你說在。」
「我說的是那時候。」
「什麼那時候?」
「她懷過的那一刻。」
老帳房抬起頭,手指還在流血。
「水記帳,不記現在。它記你娘當年懷著兩個孩子,站到山門前的那一刻。」
柴可沒有說話。
老路上,水又往前推了一寸。石板縫裡伸出一隻小手。手上沒有指甲,腕上纏著紅線。
紅線另一頭,在柴可掌心。
那滴水裡的「柴可」開始變化。
柴字少了一橫。
可字裂成兩半。
「娘。」柴可問,「當年發生了什麼?」
灶膛里的火星縮了一下。
柴娘終於開口。
「你爹說,山門只留一個。」
「所以?」
「所以我留下你。」
「另一個呢?」
柴娘沒有答。
舊轎里傳出木頭摩擦的聲音。柴爹的影子靠在轎門後,臉沒有轉過來。
「押進帳了。」
柴可看向轎子。
「押的是我妹妹?」
「不是。」
柴爹說。
「那是什麼?」
「你的長女名分。」
柴可沒聽懂。
柴爹繼續說:「柴家當時欠山門一條命。你娘懷的是兩個,山門只認一個孩子。要讓你出生,就得把另一個孩子的名分拿出來抵。」
「你們拿我的?」
「你是先出來的。」
柴可低頭看掌心。
水滴里的字已經變成了「二女」。
「所以我從出生起,就是柴家二女?」
「你從出生起沒有長女名分。」
「那我爹為什麼說我押的是未出生的孩子?」
「帳上好聽些。」
老帳房咳了一聲。
「借名帳不講好聽。你爹押的,是柴可作為長女的那一部分。山門收了名分,換你平安出生。」
柴可看向門外。
門外那張臉仍貼著縫。
「那她呢?」
老帳房說:「她不是帳里那個孩子。」
門外的臉慢慢抬起。
「我不是妹妹?」
「你沒有出生年月,也沒有完整胎名。」老帳房說,「你是她出生時,被山門從夢裡剝下來的另一半。」
那張臉忽然笑了一下。
「聽見沒有。你連妹妹都不是。」
柴可說:「你很高興?」
「我高興什麼?」
「終於有人替你說了。」
門外沒答。
裂縫裡的小手抓住紅線,往後一拽。柴可掌心的水滴飛過去,停在石板上。
水滴里的字一筆一筆改變。
柴可。
二女。
老路盡頭,柴娘的腹部又起伏了一次。
柴可說:「把名分還回去,孩子能出來嗎?」
老帳房翻開冊子,馬上又合上。
「能。」
「她呢?」
「歸回去。」
「歸回去之後呢?」
老帳房沒有答。
門外的「妹妹」開口:「我會沒。」
她伸手抓住門縫兩邊。
門板裂開。
整條街的水都退了一步。
她的左半張臉變成七歲柴可,右半張臉變成一個沒睜眼的嬰兒。下一刻,兩邊都變成了柴娘年輕時的模樣。
「別把我還回去。」
她盯著柴可。
「石板里的孩子要身體。你把名分給我,我會回到你身上。它也會跟著進來。」
「進來做什麼?」
「占你的地方。」
「那我呢?」
「山門冊上沒有你。」
「聽著不算壞。」
「你會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掉出去。」
阿線蹲在旁邊,撿回那顆牙。
「這算死嗎?」
老帳房說:「比死麻煩。」
阿線把牙塞回嘴裡。
「那我不選。」
周大的船從舊街口撞出來。
船底漏著水,他站在船頭,手裡還撐著那根斷篙。
「你們選不選我不管。」他說,「我只說一句。三文錢最後一次改帳,只能改一個結果。」
柴可問:「兩個都救不了?」
「改帳不是許願。」
「我若念完歸字呢?」
「石板里的孩子能出生。」
「代價?」
「得給它一具完整的身體。」
柴可低頭看自己的腹部。
那裡沒有變化。
周大看向門外。
「你若把長女名分還給她,能救回那一半魂。」
「代價?」
「你在山門冊上不存在。」
「還有嗎?」
「你自己也會慢慢不認識自己。」
柴可沒說話。
嬰兒哭了三聲,停下。
停的位置,正是娘從前唱歌斷掉的地方。
她終於想起那半句歌。
那不是哄孩子睡覺的歌。
娘每晚唱到那裡,床上兩個呼吸便會停一個。她若繼續唱,水裡的那個孩子就會醒。娘不唱,是在確認兩個孩子還在。
歌唱完,山門便能認出誰出生了。
誰只是從夢裡掉出來的。
柴可看著門外。
「你怕歌唱完?」
「怕。」
「怕什麼?」
「它會分清我。」
「你本來就不是妹妹。」
「分清以後,我連你都不是。」
老路盡頭,柴娘轉過身。
她伸手按進自己的腹部。
沒有血。
她從裡面拽出一團濕棉布。棉布已經發黑,裡面包著一枚胎牙。
胎牙只有半顆。
上面刻著一個字。
沒人叫過的字。
柴娘走到裂開的石板旁,把胎牙放在掌心。
「這是她的胎名。」
柴可問:「叫什麼?」
「我沒叫過。」
「為什麼?」
「你爹說,叫了就算她認下來了。」
舊轎里的柴爹說:「認下來,帳就落到她身上。」
「那你就不叫?」
「我沒辦法。」
柴娘看著他。
「你有辦法。你把她的字抹了。」
柴爹不說話。
柴可伸手接過胎牙。
牙上那一個字貼著她的皮膚,水滴里的「二女」停了。
門外的「妹妹」盯著胎牙。
「給我。」
柴可遞過去。
她沒有問胎名是什麼。
她也沒有替它念。
門外的「妹妹」接住胎牙,放進嘴裡。
阿線站起身:「你要吃?」
「我不想再讓別人替我記帳。」
她咬下去。
胎牙斷成兩半。
一半被她咽進喉嚨。
另一半吐進石板縫裡。
兩枚碎片同時發出細響。
老帳房臉上的皺紋收緊。
「不是胎名。」
「怎麼了?」
「合出來的是歸字。」
石板下的小手抓住那半枚胎牙。
門外的「妹妹」也抬起頭。
兩個半字在水裡合攏,最後一筆落向柴可眉心。
柴可沒有躲。
那一筆碰到她額頭。
水滴里的「二女」退去。
柴可兩個字重新出現。
她記起了自己的名字。
同時,腹中響起第二個心跳。
不是她的。
石板下,嬰兒停止了哭。
老路上的水退乾淨了。
柴娘站在石板旁,身體從腳開始消失。她低頭看著自己,沒問什麼時候輪到她。
柴可走過去。
「娘。」
柴娘抬頭。
「別讓它叫你姐姐。」
她說完,手從柴可的肩上滑下去。
人沒了。
石板裂縫裡只剩那根紅線。
紅線連著柴可的掌心,也連著她的腹部。
門外的「妹妹」退到水牆深處。
她的臉恢復成七歲柴可。
她看了柴可一會兒,唱出了後半句歌。
歌聲落下。
柴可腹部鼓起一小塊。
裡面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
「歸遲。」
第三盞紅燈在山門深處亮起。
舊轎里,柴爹低聲說:
「第三個孩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