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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歸腹

2026-10-09 02:10:18 作者: 紅紅小洪

  「第二個字,在你娘的肚子裡。」

  柴可看著老路盡頭。

  嬰兒還在哭。

  第一聲落下,水向柴娘腳下退。第二聲響起,老路兩邊的水牆同時往中間擠。第三聲過後,裂開的石板合上了一寸。

  柴娘沒動。

  她身上的衣服沒有變,腹部也沒有懷胎的痕跡。可每次哭聲響起,那裡便起伏一下。

  柴可盯著她。

  「娘,你懷過幾個?」

  灶火里傳來柴娘的聲音。

  「兩個。」

  老帳房把冊子按住。

  「第二個字不在她肚子裡。」

  柴可回頭:「剛才你說在。」

  「我說的是那時候。」

  「什麼那時候?」

  「她懷過的那一刻。」

  老帳房抬起頭,手指還在流血。

  「水記帳,不記現在。它記你娘當年懷著兩個孩子,站到山門前的那一刻。」

  柴可沒有說話。

  老路上,水又往前推了一寸。石板縫裡伸出一隻小手。手上沒有指甲,腕上纏著紅線。

  紅線另一頭,在柴可掌心。

  那滴水裡的「柴可」開始變化。

  柴字少了一橫。

  可字裂成兩半。

  

  「娘。」柴可問,「當年發生了什麼?」

  灶膛里的火星縮了一下。

  柴娘終於開口。

  「你爹說,山門只留一個。」

  「所以?」

  「所以我留下你。」

  「另一個呢?」

  柴娘沒有答。

  舊轎里傳出木頭摩擦的聲音。柴爹的影子靠在轎門後,臉沒有轉過來。

  「押進帳了。」

  柴可看向轎子。

  「押的是我妹妹?」

  「不是。」

  柴爹說。

  「那是什麼?」

  「你的長女名分。」

  柴可沒聽懂。

  柴爹繼續說:「柴家當時欠山門一條命。你娘懷的是兩個,山門只認一個孩子。要讓你出生,就得把另一個孩子的名分拿出來抵。」

  「你們拿我的?」

  「你是先出來的。」

  柴可低頭看掌心。

  水滴里的字已經變成了「二女」。

  「所以我從出生起,就是柴家二女?」

  「你從出生起沒有長女名分。」

  「那我爹為什麼說我押的是未出生的孩子?」

  「帳上好聽些。」

  老帳房咳了一聲。

  「借名帳不講好聽。你爹押的,是柴可作為長女的那一部分。山門收了名分,換你平安出生。」

  柴可看向門外。

  門外那張臉仍貼著縫。

  「那她呢?」

  老帳房說:「她不是帳里那個孩子。」

  門外的臉慢慢抬起。

  「我不是妹妹?」

  「你沒有出生年月,也沒有完整胎名。」老帳房說,「你是她出生時,被山門從夢裡剝下來的另一半。」

  那張臉忽然笑了一下。

  「聽見沒有。你連妹妹都不是。」

  柴可說:「你很高興?」

  「我高興什麼?」

  「終於有人替你說了。」

  門外沒答。

  裂縫裡的小手抓住紅線,往後一拽。柴可掌心的水滴飛過去,停在石板上。

  水滴里的字一筆一筆改變。


  柴可。

  二女。

  老路盡頭,柴娘的腹部又起伏了一次。

  柴可說:「把名分還回去,孩子能出來嗎?」

  老帳房翻開冊子,馬上又合上。

  「能。」

  「她呢?」

  「歸回去。」

  「歸回去之後呢?」

  老帳房沒有答。

  門外的「妹妹」開口:「我會沒。」

  她伸手抓住門縫兩邊。

  門板裂開。

  整條街的水都退了一步。

  她的左半張臉變成七歲柴可,右半張臉變成一個沒睜眼的嬰兒。下一刻,兩邊都變成了柴娘年輕時的模樣。

  「別把我還回去。」

  她盯著柴可。

  「石板里的孩子要身體。你把名分給我,我會回到你身上。它也會跟著進來。」

  「進來做什麼?」

  「占你的地方。」

  「那我呢?」

  「山門冊上沒有你。」

  「聽著不算壞。」

  「你會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掉出去。」

  阿線蹲在旁邊,撿回那顆牙。

  「這算死嗎?」

  老帳房說:「比死麻煩。」

  阿線把牙塞回嘴裡。

  「那我不選。」

  周大的船從舊街口撞出來。

  船底漏著水,他站在船頭,手裡還撐著那根斷篙。

  「你們選不選我不管。」他說,「我只說一句。三文錢最後一次改帳,只能改一個結果。」

  柴可問:「兩個都救不了?」

  「改帳不是許願。」

  「我若念完歸字呢?」

  「石板里的孩子能出生。」

  「代價?」

  「得給它一具完整的身體。」

  柴可低頭看自己的腹部。

  那裡沒有變化。

  周大看向門外。

  「你若把長女名分還給她,能救回那一半魂。」

  「代價?」

  「你在山門冊上不存在。」

  「還有嗎?」

  「你自己也會慢慢不認識自己。」

  柴可沒說話。

  嬰兒哭了三聲,停下。

  停的位置,正是娘從前唱歌斷掉的地方。

  她終於想起那半句歌。

  那不是哄孩子睡覺的歌。

  娘每晚唱到那裡,床上兩個呼吸便會停一個。她若繼續唱,水裡的那個孩子就會醒。娘不唱,是在確認兩個孩子還在。

  歌唱完,山門便能認出誰出生了。

  誰只是從夢裡掉出來的。

  柴可看著門外。

  「你怕歌唱完?」

  「怕。」

  「怕什麼?」

  「它會分清我。」

  「你本來就不是妹妹。」

  「分清以後,我連你都不是。」

  老路盡頭,柴娘轉過身。

  她伸手按進自己的腹部。

  沒有血。

  她從裡面拽出一團濕棉布。棉布已經發黑,裡面包著一枚胎牙。

  胎牙只有半顆。

  上面刻著一個字。

  沒人叫過的字。

  柴娘走到裂開的石板旁,把胎牙放在掌心。

  「這是她的胎名。」

  柴可問:「叫什麼?」

  「我沒叫過。」


  「為什麼?」

  「你爹說,叫了就算她認下來了。」

  舊轎里的柴爹說:「認下來,帳就落到她身上。」

  「那你就不叫?」

  「我沒辦法。」

  柴娘看著他。

  「你有辦法。你把她的字抹了。」

  柴爹不說話。

  柴可伸手接過胎牙。

  牙上那一個字貼著她的皮膚,水滴里的「二女」停了。

  門外的「妹妹」盯著胎牙。

  「給我。」

  柴可遞過去。

  她沒有問胎名是什麼。

  她也沒有替它念。

  門外的「妹妹」接住胎牙,放進嘴裡。

  阿線站起身:「你要吃?」

  「我不想再讓別人替我記帳。」

  她咬下去。

  胎牙斷成兩半。

  一半被她咽進喉嚨。

  另一半吐進石板縫裡。

  兩枚碎片同時發出細響。

  老帳房臉上的皺紋收緊。

  「不是胎名。」

  「怎麼了?」

  「合出來的是歸字。」

  石板下的小手抓住那半枚胎牙。

  門外的「妹妹」也抬起頭。

  兩個半字在水裡合攏,最後一筆落向柴可眉心。

  柴可沒有躲。

  那一筆碰到她額頭。

  水滴里的「二女」退去。

  柴可兩個字重新出現。

  她記起了自己的名字。

  同時,腹中響起第二個心跳。

  不是她的。

  石板下,嬰兒停止了哭。

  老路上的水退乾淨了。

  柴娘站在石板旁,身體從腳開始消失。她低頭看著自己,沒問什麼時候輪到她。

  柴可走過去。

  「娘。」

  柴娘抬頭。

  「別讓它叫你姐姐。」

  她說完,手從柴可的肩上滑下去。

  人沒了。

  石板裂縫裡只剩那根紅線。

  紅線連著柴可的掌心,也連著她的腹部。

  門外的「妹妹」退到水牆深處。

  她的臉恢復成七歲柴可。

  她看了柴可一會兒,唱出了後半句歌。

  歌聲落下。

  柴可腹部鼓起一小塊。

  裡面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

  「歸遲。」

  第三盞紅燈在山門深處亮起。

  舊轎里,柴爹低聲說:

  「第三個孩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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