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
腹里的孩子說。
老帳房的冊子啪一聲合上。
「別讓它開口。」
「它說話怎麼了?」
「歸遲每說一個字,就吃你一段記憶。」老帳房盯著她,「你娘消失的時候,你哭了嗎?」
柴可想答。
答不上來。
她記得娘消失了。記得那句話,別讓它叫你姐姐。可娘的臉,她想不起來。記憶里那個位置只剩一團濕棉布的形狀,發黑的,包著半顆牙。
「我沒哭。」
「因為你已經哭不出來了。」老帳房說,「它吃了你兩段。一段娘的臉,一段你哭這件事。」
柴可低頭看掌心。
紅線還在。她去拽,想順著線找回點什麼。
紅線自己動了。
它繞上她的手腕,繞兩圈,打了個結。不緊,也不松,剛好是一個記帳的結。
「山門在給母子上帳。」老帳房說,「從現在起,你們是一筆帳了。」
舊轎響了。
不是木頭摩擦。是整頂轎子在往下沉。水從轎門漫進去,一層,又一層。
柴可撲過去拽轎杆。
轎門開著。她第一次看清了裡面的爹。
爹沒有臉。
臉的位置是一頁翻開的帳紙。紙上密密麻麻,記的全是日子。某年某月,柴娘唱歌,唱到第幾句停。某年某月,唱完。某年某月,沒唱。
「你的臉呢?」
「押了。」柴爹的聲音從紙頁里出來,「押給山門,換我留在這條街上。能聽她唱歌,就夠了。」
「值嗎?」
紙頁翻了一下。
「帳上沒有值不值。只有押沒押。」
水漫到帳紙的最後一行。紙被泡開,字跡浮起來,底下露出塗改的痕跡。墨蓋著墨。
老帳房湊過去看。
看了一眼,他往後退了半步。
「兩筆。」
「什麼兩筆?」
「當年柴家押的,不是一筆。」老帳房的手指在抖,流血的那根抖得最厲害,「名分是一筆。底下還有一筆。第二筆,至今沒還。」
柴可去問轎子。
「第二筆是什麼?」
柴爹不答。
轎子替他答了。
轎底咔的一聲,裂開一道縫。一樣東西從縫裡掉出來,落進水裡,磕在石板上。
一顆牙。
完整的,帶根的,成人的牙。
阿線離得近。他撿起來,翻過來看咬痕。
看的時間有點長。
「怎麼了?」
阿線沒說話。他張開嘴,把自己那顆牙吐出來,兩顆牙往一起一對。
嚴絲合縫。
連咬痕的缺口都對得上。
「這不可能。」阿線說,「我這顆牙是我自己啃硬餅啃掉的。」
「你啃掉的時候,疼嗎?」
阿線想了想。
「不疼。」
「因為那不是你的牙在掉。」老帳房說,「是它在認另一顆。阿線,你也是被山門抹了名分的孩子。你跟著柴可,不是巧合。是牙認牙。你在找你被押進帳里的另一半。」
阿線捏著兩顆牙,站了很久。
「那我娘呢?」
「帳上沒有娘。」老帳房說,「帳上只有牙。」
水牆那邊有了動靜。
門外的「妹妹」從水深處走出來。她吞下半枚胎牙之後沒有消失,反而在水裡長出了完整的身體。胳膊,腿,都齊了。
可那張臉,是柴娘年輕時的臉。
「你,」
「我借了胎牙的模子。」她說,「胎名沒被叫過,沒定形。誰叫我,我就長成誰。」
「那你是誰?」
「你叫我什麼,我就是什麼。」
周大的船在水面上打轉。他撐起斷篙,準備走。
「我送你們到這。再說一句。」他用篙點點山門的方向,「三盞燈,亮一盞收一筆帳。三盞全亮,山門開一次。只放一個人從裡面出來,也只銷一筆帳。」
柴可數了數。
三盞燈,全亮了。
可帳有三筆。娘的。妹妹的。她自己的。
「山門只認一筆。」
「所以你們得選。」周大說,「或者,被選。」
腹里的孩子開了口。
第三個字。
「娘。」
柴可渾身發冷。
老帳房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對,對到最後,他停住了。
「不對。」
「什麼不對?」
「帳上寫的是,柴娘,記作歸遲。」老帳房抬起頭,「你娘沒有消失。你娘被山門改寫進了你的胎里。腹中的孩子不是你妹妹。」
「那是誰?」
「是你娘自己。」
柴可低頭。
腹里那小塊鼓起的地方,隔著一層皮,貼著她的。
「你騙我。」她對裡面說,「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裡面的聲音換了個調。不是孩子的調了。
「吃飯了嗎。」那聲音說,「鍋里給你留了半碗。」
柴可站在原地。
這是娘的話。娘每天傍晚站在灶邊說的第一句話。她小時候嫌煩,娘說完她就跑。
一代還一代。娘當年押名分救她出生。如今山門用同樣的法子,把娘押成了胎。
帳就是這麼滾起來的。
紅線驟然收緊。
柴可整個人被拽離地面。阿線咬著兩顆牙撲上來抱住她的腰。周大的船被紅線帶得調了頭,篙都撐斷了。老帳房抱著冊子被拖在最後,冊頁嘩嘩地翻。
拖行中,老帳房忽然喊。
「我知道第二筆帳是什麼了!」
「是什麼?」
「當年押的不是名分!」他的聲音被水聲切碎,「是柴娘的十年!你娘替山門唱了十年歌,唱給石板里那個孩子聽,唱到今晚!」
紅線一松。
三個人摔在山門深處,第三盞紅燈底下。
燈下沒有門。
只有一張石案。案上一本攤開的新冊子。
封面上寫著兩個字。
柴可。
冊頁空白。空白頁的右下角,留著一個空位。等一個手印。
「這是什麼?」
「山門三燈齊亮,要選一個接帳人。」老帳房說,「你按了手印,腹里的孩子平安出生,你娘歸位,你妹妹歸位。所有帳,一筆勾銷。」
「代價。」
「你留下來。」老帳房說,「變成下一個坐在燈下翻冊子的人。」
柴可看他。
看他流血的那根手指。
「你就是上一任。」
老帳房把那根手指伸出來。傷口從沒合上過。
「按手印那天,山門從我這裡取了定錢。三十年了,一直流。」
柴可的手指懸在冊頁上方。
懸著。
阿線突然動了。
他把兩顆合縫的牙咬進自己掌心。血濺出來,落在冊頁的空白上。
血沒有散。
血自己爬。在紙上爬出筆畫,爬成一個字。
一個老帳房都沒見過的字。
他湊近了看。三十年,他翻遍了山門所有的冊子,沒有這個字。
「這不是帳上該有的字。」他的聲音在抖,「這是山門自己的名字。」
第三盞紅燈,啪的一聲,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