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到底。
柴可站在山腹最底下,看了很久,才承認自己看錯了。
那不是船。從來就沒有船。
肋骨排開的地方,是一具接一具的人骨。石化了,蜷著,頭朝里,腳朝外,胎姿。一代摞一代,摞在山底,摞得整整齊齊,跟帳房裡碼銀子一個碼法。
老帳房挨著看過去。看到第七具,他不看了,背過身去。
「每一輪的胎。」他說,「收進來,就沒出去過。」
柴可還是數了。一具,兩具。數到二十九,還差一具才滿三十年之數。她沒數第三十。
不是不敢。是數到那兒,喉嚨自己閉了。
旁邊咔的一聲。
柴爹那隻灰手,自己動了。五根石指摳著水底,一寸一寸爬,爬向攤在水裡的冊子。柴爹用另一隻手去按,按不住,石頭的力氣比人的大。
石指扣住冊脊。合上。
合得嚴絲合縫,冊子貼著那隻灰手,長回去了。
老帳房的臉白了一層:「冊子認主了。可它認的不是你爹。」
「認的是誰?」
「是那個名字。」老帳房盯著柴可,「名字不在你爹身上。冊子抓了個空——抓的是一隻死人的手。」
「妹妹」的倒唱還在繼續。第三遍唱到一半,她肚子回應了。
不是心跳。是敲。兩下,一停。帳房的暗號。
老帳房跪下去翻譯。翻到一半,膝蓋就撐不住了,直接坐進泥里。
「它在記新帳。」他說,「它借她的肚子,把開帳歌一句一句記成條目。」
「妹妹」低下頭,看自己的肚子。三十年來頭一回,她臉上有了表情。
怕。
「它不是要出來。」她說,「它是要把我記進去。」
上行沒有路,下行有。階梯夾在兩排肋骨中間,一級一級往下。柴可踩上第一級,掌心燙了一下。
階梯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個名字。刻了一層,磨掉一層,再刻一層,再磨。石粉積在腳邊,白的一小堆。
老帳房捻起一點,捻著捻著,手抖了。
「這山每三十年把名字吃一遍。」他說,「吃了,記不住。記不住,再吃。」
「記性這麼差,還收什麼帳?」
「就是記性差,才收帳。」老帳房說,「它餓了不知道多少萬年。」
山底最深處,石壁上有一張嘴。
不是刻的。是凹進去的,天然的一個形狀,唇線的石頭濕潤發亮,水汪汪的,剛咽過東西。
阿線貼著嘴站著,不敲了。她回頭,看見柴可,說的第一句話是:
「它學我說話。我敲一下,它用我的聲兒把數念出來。」她頓了頓,「念得比我准。」
嘴開了。
第一個音出來,柴可渾身的血停了半拍。
娘的調子。娘的嗓音。一個字都不差。
老帳房癱在地上:「三十年前,你娘就是貼著這張嘴學歌的。不是她學它。是它把她學走了,學全了。」
「那帳底下壓的娘——」
「壓的未必是娘本人。」老帳房說,「娘的聲音,娘的名字,早被這張嘴咽下去一半了。」
柴可低頭。掌心那個半邊「欠」字在發燙。她抬手,對著嘴上凹刻的紋路比了比。
嚴絲合縫。
能拼上。
她站著沒動,腦子裡的東西一塊一塊往下落,落得又冷又清楚。她不是債主本尊。她是半個。名字這個殼裂的時候,一半漏出去,成了她。另一半,被這張嘴咽了。
債主找了幾萬年,找的是齊自己。
山門三十年選胎,選的從來不是替身。是等這半個長全,連殼一起收。
「爹。」柴可開口,「三十年前,是山門選中娘的?」
柴爹在階梯上。石化的腿釘在那兒,釘死了。他趁嘴還能動,說了。
「是我遞的名冊。」
水聲很響。柴可聽得很清。
「我把她的名字寫在接帳那一頁上,換了自己下山成家的資格。」
「為什麼是她?」
「冊子上寫,胎要選血親。」柴爹說,「我算好了。選她,就選不到我。」
他說完就不說了。沒有辯解,沒有下跪,沒有讓女兒恨得輕一點的花樣。柴可盯著他看了三息,沒恨出來。
不是原諒。是沒空。
山動了。
不是晃。是縮。整座山從外往裡收,四面石壁往中間擠,山門壓帳房,帳房壓水底,一層一層,壓向最底下那張嘴。
老帳房慘笑了一聲:「退水退得那麼乾淨。不是水退了。」
「是什麼?」
「妹妹」肚子裡的敲擊跟著山縮的節奏走,越敲越急。敲到後來,她的肚皮自己透出光。光里能看見字,一行一行,全是開帳歌的詞。
「它把我記完了。」她抓住柴可的手,指甲掐進肉里,「記完的這一頁,翻過去就是新帳。新帳的戶名,」
她低頭,看肚皮上的字。
那個字她認識。她不敢念。
柴可也沒問。問了她也不敢聽。
結,是替山門還債。收,是被山門請回去釘死。兩條路,她哪條都不要。
她想起娘。娘用十年唱亂了一筆帳,把利唱成了本。
利對本,能沖。
柴可對著那張嘴,開口。娘的調子。前半句,正著唱。後半句,倒著唱。一句帳拆成兩半,自己跟自己對沖。
唱亂的那一瞬,整座山的收縮,停了。
嘴閉上了。
老帳房狂喜,喊出半個「成」字:
喊到一半,僵住了。
水底那聲心跳,又響了。可這次不在山底。
在柴可自己肚子裡。
一下。隔很久。又一下。跟她的心跳一下對一下,正在調到同一個音上。
她低頭。肚皮上,光慢慢透出來,跟「妹妹」的一模一樣。
她終於懂了。
「由柴可收」,不是讓她去收帳。是山門等她長全,等她自己把自己收進去,從頭長一遍。
她就是這一輪的胎。三十年前娘逃了,把沒長完的那一半順著水生了下來。
生成了她。
娘不是把小名給了她。娘是把沒長完的自己,生成了她。
阿線忽然轉身,面向那張閉上的嘴。伸手,往唇縫裡探。探進去半條胳膊,掏出來一樣東西。
濕的。巴掌大。一張紙的殘角,血字,只剩半個名字的頭一個字。
「阿。」
阿線舉著殘角,對柴可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是她自己的。
是娘的。
「閨女,別唱了。娘教你最後一句。學會了,你就不用進去了。」
柴可剛要問,最後一句是什麼:
山腹深處,三十具蜷成胎姿的骸骨,同時動了。
一具接一具,齊刷刷把頭轉過來。三十張臉,全部朝著她。
最底下那一具,嘴張開了。吐出來的不是聲音。
是水。
水往上漲。一寸,一寸。漲過腳踝的時候,柴可掌心那個半邊「欠」字,徹底熄了。
字滅了,天地安靜下來。她頭一回聽清:
山在叫她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