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划過,眼見宴席將盡。
杜洪武一人獨飲,不知不覺又灌下數杯,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眼底的紅絲都浮了上來。
他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麼?
他杜洪武在鹽幫出生入死十幾年,憑一身傷疤,勉強突破八品武者,這才掙到一個供奉。
結果一個毛都沒長齊的鹽奴,一夜便與他同列。
酒意上頭,那點壓了一夜的怨憤,便再也壓不住了。
「砰!」
杜洪武重重擱下酒碗。
悶響傳來,場中頓時一靜。
便見他起身離席,搖搖晃晃走到廳中,手指楚寧,滿嘴酒氣,「你,楚什麼寧是吧……你既然做了供奉,總得有供奉的本事。」
「來來來,與我杜某走上兩招,也讓在座的兄弟都瞧瞧,你配不配坐這個位子。」
話落。
霎時間,滿堂譁然。
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楚寧身上,接著又偷偷瞟向史大力。
楚寧端著酒盞,沒有起身,也沒有應聲。
雖有系統傍身,可自己修行時日畢竟尚短,明白不是這杜洪武的對手。
所以他不會答應比武,也相信會有人幫他出面阻止。
因此,他只是淡淡抬眸,平靜地看了杜洪武一眼。
就這一眼,杜洪武莫名覺得後背一涼,酒意竟醒了三分,可話已出口,滿堂看著,他只能梗著脖子,硬撐在那裡。
「放肆!」
史大力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指著杜洪武厲聲喝止,「杜洪武,你喝了幾杯馬尿,便敢在接風宴上撒野,楚供奉是老子親口請進來的客人,你要與他比武,是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還是把鹽幫的規矩踩在腳下。」
「還不退下!」
杜洪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再頂,狠狠一甩袖,重重坐回席中,抓起酒碗仰頭灌下,再不肯看人。
一場好端端的接風宴,頓時僵在那裡。
滿廳人面面相覷,絲竹也不敢再起,只聞燭火輕爆,氣氛說不出的尷尬。
就在這時,盧文彥笑了。
他緩緩放下酒杯,扶著案幾起身,神色卻不見惱,只帶著幾分倦意,溫聲道,「酒足飯飽,本官也有些累了,先行一步。」
說著,他目光落到楚寧身上,語氣和緩,「楚供奉今日剛脫了牢籠,又經這一夜應酬,想來也乏了。」
「可願隨本官一同出去,本官剛好有兩句話同你相敘。」
楚寧略微一頓,頷首起身道,「大人美意,草民不敢推卻。」
「哈哈哈……好。」
盧文彥暢快大笑,轉身踏步。
楚寧適時上前,扶著其右臂緩緩向外行去。
看著兩人的背影,滿廳人都愣住了。
唯有史大力面色如常,自顧斟酒。
一個鹽幫供奉,竟與一縣縣令同席而退?
連杜洪武都忘了喝酒,瞪著眼,張著嘴,漲紅的臉頰僵在燈下。
誰也想不明白,這鹽奴出身的少年,到底踩了什麼運道。
在滿堂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楚寧隨著盧文彥,一同步出望江樓。
樓下夜風一吹,燈火人聲都被甩在身後。
「楚供奉,請。」
盧文彥自然轉身,面上倦意斂去,恢復平靜,指著身旁官轎邀請。
楚寧見狀略有遲疑。
便見盧文彥微笑道,「楚供奉不必多慮,只是相伴同路而已。」
楚寧沉吟片刻,最終點頭應下。
官轎寬大,內中鋪著軟墊,四角各懸一盞小小的琉璃燈,燈火如豆。
楚寧與盧文彥隔幾對坐,轎夫起肩,轎子穩穩地上了路。
夜風從轎簾縫裡一絲絲透進來,帶著內河的潮氣。
街上的人聲,車馬聲被一層轎簾隔在外頭,裡頭靜得能聽見燈花輕爆。
盧文彥靠在引背上,閉目養了會兒神,才緩緩開口。
「楚供奉,今夜委屈你了。」
「大人言重,草民不敢當。」
楚寧微微低頭,「接風宴是鹽幫的好意。」
「呵呵,杜洪武那個性子,在鹽幫里橫了十幾年。」
盧文彥睜開眼,笑了笑,那笑在燈火里看不真切,「他今日灌多了黃湯,說的話做不得數,你新入鹽幫,又是供奉之身,往後這種人這種事,怕是少不了。」
楚寧沒有接話,繼續聽著。
「不過你記著。」
盧文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奉河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鹽幫是鹽幫,縣衙是縣衙,你在鹽幫當你的供奉,鹽幫之內,有史幫主;鹽幫之外——」
他頓了頓,看著楚寧。
「但凡有什麼事,是鹽幫不方便替你出頭,或是你不願驚動史幫主的,盡可來縣衙尋我。」
「奉河縣的事,本官說不上一手遮天,替你一個供奉分幾分憂,還是做得來的。」
楚寧頓住,猛然抬眼。
燈火下,這位縣令的神情和顏悅色。
眼裡沒有半分昨夜在周懷瑾面前的拘謹,也沒有宴上的醉意,只有一種久居人上的從容。
一個七品縣令,對一個鹽奴出身的供奉,說這樣的話。
楚寧心裡透亮。
他昨日還是死牢里一個待罪的鹽奴,今日便成了鹽幫供奉,盧縣令親口招攬的人。
這中間翻雲覆雨的,從來不是他楚寧,也不是這位盧縣令。
是周懷瑾,以及他後面那位。
不僅親手把他扶成了供奉,又借一縣父母官的口,給他鋪好了鹽幫之外的路。
這一份示好,盧文彥是做給周懷瑾看的,也是做給他楚寧看的。
「多謝大人。」
楚寧拱手,語氣平穩,「草民初來乍到,往後在奉河,少不得有仰仗大人的地方。」
盧文彥滿意頷首。
轎中靜了片刻。
楚寧垂著眼,像是在斟酌什麼,終是緩緩開口,語氣放得更輕,「大人,草民……確有一事不明,斗膽相問。」
「講。」
「草民今日入了鹽幫,一身錦服,百兩月俸。」
楚寧看著自己袖口,「可在戶籍上,草民終究還是灶戶,賤籍。」
「鹽幫供奉,是鹽幫給的體面;這戶籍——」
他抬眼,目光直視盧文彥,「卻是朝廷的東西。」
「草民斗膽問一句,這灶戶賤籍,可有改換的門路?要怎麼辦,要花多少銀子,走誰的門路。」
「不論如何,草民都認,只求能換一個良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