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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良籍入冊

2026-10-09 02:14:24 作者: 簫冷

  楚寧說完便滿面肅穆之色,不再開口。

  盧文彥看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個明白人,比史大力那個胖子看得遠。」

  他沒有立刻答這話,抬手在轎壁上輕輕叩了兩下。

  轎子在一處角門停下,轎外親隨無聲地遞進來一隻油布小包。

  盧文彥接過,隨手擱在兩人中間的小几上,推到楚寧面前。

  油布散開,裡頭是一疊文書。

  最上頭一張,正是鹽幫灶戶的戶籍底冊抄本,上頭「楚寧」兩個字,灶戶籍,鹽湖生年,父母灶戶病故銷籍,條條與他的身世分毫不差。

  下頭,卻是一張已經用印的新籍。

  良籍。

  姓名,年歲,皆是楚寧,籍貫落的是奉河縣城,除此之外乾乾淨淨,再無灶戶,鹽奴的字樣。

  楚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伸手去翻那新籍,指腹觸到那張紙時,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你的戶籍,壓在鹽幫灶冊上。」

  盧文彥端起几上涼茶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夜的天氣,「今日你入供奉,史幫主已經命人把你的灶戶底冊從鹽幫總堂調了出來,連同入幫的文書,一併送到了縣衙。」

  「本官來的路上,便順手替你辦了。」

  「順手?」

  楚寧喉頭髮緊。

  他在鹽場裡長大,灶戶脫賤籍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鹽鐵之利,灶戶是鹽場的根。

  一個灶戶脫了籍,就是鹽場少了一個世代熬鹽的人——

  這是動朝廷鹽課的根本。

  脫籍之難,難於上青天,多少灶戶攢一輩子的鹽錢,也換不來籍冊上那一筆勾銷。

  盧文彥放下茶盞,燈火映著他半邊臉。

  「楚供奉,有些話,本官只說這一次。」

  他聲音壓得更低。

  「灶戶脫籍,朝廷法度明明白白——非大功,非特旨,非輸納巨課,州縣不得擅改灶籍。」

  

  「一個縣令私改灶冊,是什麼罪,你不必知道,本官知道就夠了。」

  「這張良籍,是本官用縣衙的舊檔,荒年流民入籍的空額,一層一層挪出來的。」

  「檔做得乾乾淨淨,從今日起,你楚寧就是奉河縣城的良民,灶戶冊上那一筆,這輩子再不會有人翻得出來。」

  「這事,史幫主不知道,鹽幫不知道,縣衙里也只有本官和今夜辦檔的老吏知道。」

  他看著楚寧,一字一頓。

  「你知,我知。」

  「出了這頂轎子,便再沒有這回事。」

  「懂了嗎?」

  轎中燈火如豆,外頭更夫敲過三更的梆子,一聲一聲,遠了。

  楚寧把那張良籍輕輕放回几上,推平,起身,在轎中鄭重下拜。

  「大人再造之恩,楚寧……記下了。」

  他沒有說做牛做馬。

  有些恩,說了反而輕。

  盧文彥受了他這一拜,沒有扶,只淡淡道,「起來吧,你是周大人看重的人,本官不過順水推舟。」

  「日後這奉河城裡,鹽幫供奉是明面上的楚寧,縣衙里,也有你一個不必聲張的去處。」

  轎子重新起肩。

  楚寧把油布小包仔細收進懷中,那疊文書貼著胸口,薄薄一疊,卻比他背過的任何一袋鹽都沉。

  良籍。

  他想起葉夢。

  想起她在破屋上,那張終於撕去的,丑得驚天動地的偽裝。

  他如今也算有了一張乾淨的戶籍,一個乾淨的身份,一處可以立足的地方。

  轎子往鹽幫總堂行去,可他知道,自己腳下這條路,從被周懷瑾帶出死牢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回流民巷的那條路了。

  ……

  鹽幫總堂。

  轎子在總堂側門穩穩停下。


  盧文彥沒有下轎,只掀簾看了一眼那扇側門。

  「到了,史幫主應該還在望江樓收尾,總堂這邊,本官已讓人知會過,自有人引你去供奉院,一應供奉的牌,印,明日去堂上領。」

  「去吧。」

  楚寧拱手,「多謝大人相送。」

  他彎腰出轎,腳剛落地,便聽轎中盧文彥又淡淡丟下一句:

  「楚供奉,今夜這些話,那張紙——」

  「草民明白。」

  楚寧回身,垂手,「今夜,草民只是與大人同路,聽大人說了幾句奉河的風物,旁的,一概沒有。」

  轎簾落下,裡頭傳出一聲極輕的笑。

  「聰明人。」

  官轎起行,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的夜色里。

  楚寧立在總堂側門前,手按懷中那張薄薄的良籍,抬頭看了一眼天。

  月在雲後,奉河的夜,深得看不見底。

  ……

  楚寧步入總堂。

  引他入院的,是一名老僕。

  總堂的夜靜得很,一路穿廊過戶,只聞兩人的腳步聲。

  到了偏院門口,老僕躬身退下。

  楚寧推門進去。

  院裡還亮著一盞燈。

  春桃沒有睡,披著外衫坐在外房的門檻上打盹,聽見動靜,一個激靈醒了,連忙起身,揉著眼睛福了一福。

  「楚供奉回來了。」

  「熱水一直溫著,奴婢這就伺候供奉寬衣……」

  「不必了。」

  楚寧擺擺手,「夜深了,你自行歇息去,不用守著。」

  「今夜也不必進里房。」

  春桃怔了一下,低低應了聲「是」,卻沒有立刻走,只麻利地替他備了熱水,擰了帕子,又把裡間被褥重新鋪展妥帖,這才吹熄外房的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楚寧淨了面,掩好房門。

  滿屋寂靜。

  他在床沿坐了片刻,自懷中取出那疊文書。

  灶戶底冊,良籍新檔。

  兩張薄紙,一前一後,寫盡了他前半生與往後的命。

  楚寧看了許久,將文書仔細壓在枕下,盤膝上床。

  雙手結印,置於膝上,他閉上眼,默運起那門早已練過千百遍的功法——清風養氣決。

  自獲得此法以來,楚寧便將其融入製鹽六式,上工的同時進行修煉。

  除了最開始那次,這還是第二次單獨修行。

  一呼一吸,按照固定節奏緩慢吐納,周身毛孔徐徐張合,天地間那一絲絲難以察覺,若有若無的氣,隨著吐納吸入體內,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往常這股氣吸入體內,便如泥牛入海,散得乾乾淨淨。

  似是悄然隱藏於四肢百脈。

  習武之人,鍛體易,養氣難,本就是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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