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者修行從鍛體到內勁,乃是第一道瓶頸。
尋常武者,若天賦不足,或修行不夠,十個里也未必有一個,能在有生之年摸到內勁的門檻。
楚寧原以為,自己有武道面板,走到那一步也至少需要一年半載。
可沒想到,今夜,似有些不一樣。
也不知是死牢里那一夜把他逼到了極處,還是脫去賤籍之後,那口壓了十幾年的鬱氣終於散了。
總之,今夜修行中,那無形氣息納入體內,竟沒有像往常那般散去,而是一圈一圈地沉下來,悄然凝聚。
他心神一凜,不敢分心,越發專注。
窗外月移西斜。
燈花爆了一次,又一次。
待到東方泛起第一縷魚肚白,那股在體內盤旋了一整夜的氣息,忽然輕輕一顫。
如同春冰初裂。
一縷極細,極微的暖流,自丹田深處緩緩生出,順著他的意念,在經脈中遊走了小半個周天。
所過之處,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說不出的舒暢。
內勁。
楚寧猛地睜開眼。
那一縷暖流便如臂使指,自丹田行至掌心。
雖然還很細微,但多出這一絲內勁的輔助,他能明顯察覺右掌勁力比單獨肉身要強出不少。
楚寧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中又驚又疑。
驚的是,自己竟真的在一夜之間,養出了內勁。
疑的是,為什麼偏偏是今夜?
清風養氣決他練了數月,丹田裡始終空空如也。
雖說翻身成鹽幫供奉,可應得的功法,藥材,丹藥,他還一樣都還沒碰過。
史大力許諾的修煉資源,要今日去演武堂才能領取。
他皺著眉,把這一夜的種種在心裡過了一遍。
是死牢里受了驚嚇,逼出了潛力?
說不通。
是脫了賤籍,了卻心事,念頭通達?
聽著牽強。
或者,清風養氣決只能盤膝修行,才能有所成長?
也不對。
還是……
這門養氣決本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只待一個引子?
思來想去,終究沒有一個能讓他確信的答案。
楚寧沉吟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想不明白,便先不想。
內勁既已生出,這是實打實的好事。
外面那盤棋他看不真切,唯一能攥在手裡的,便是自己這一身修為。
「楚供奉?」
門外傳來春桃怯生生的聲音,「天亮了,奴婢備了水和早飯。」
「進來。」
門推開,春桃端著銅盆進來,熱氣裊裊。
她彎著身子,小心上前伺候楚寧洗漱。
熱巾敷臉,青鹽淨齒,又替他取來一件簇新的玄色錦服,細細系好束帶。
早飯擺在院中石桌上。
白粥,醬菜,一碟切得薄薄的醬肉,兩枚煮蛋,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肉包。
楚寧在鹽場十幾年,過年都未必能見著一回肉。
他沒有客氣,坐下來,一口一口吃得乾淨。
熱食下肚,那一縷初生的內勁在經脈中懶懶遊走,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飯剛吃完,院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來的是鹽幫的一名管事,四十來歲,面相精幹,進門便拱手,滿面客氣。
「楚供奉,昨夜歇息得可好?」
「勞煩掛心。」
楚寧起身,「有事?」
「奉幫主之命,帶楚供奉去演武堂。」
管事說著,雙手捧上一隻托盤。
托盤上,黑綢墊著兩樣東西。
一枚烏沉沉的鐵牌,約莫半個巴掌大,正面鑄著一座鹽山,背面一個「供」字,繫著絳色絲絛。
另外搭配一枚四方小印,不知是何木所雕,觸手溫潤,印鈕雕作伏虎之形。
「這是供奉令牌。」
管事指著鐵牌,「奉河鹽場,鹽市,見牌如見幫主本人,各堂各口都得給供奉讓路。」
「這是供奉印。」
他又指那木印,「供奉取用功法,藥材,兵刃,乃至調閱幫中典籍,憑此印籤押即可,無需再通稟幫主。」
楚寧拿起那枚鐵牌。
入手微涼,沉甸甸的。
昨日他還是見了鹽衛都要低頭避讓的鹽奴,今日手裡這塊牌子,便能讓鹽幫上下給他讓路。
他又拿起那枚伏虎印,指腹摩挲過印身,隨手收入袖中。
「楚供奉,這邊請。」
管事引著他出了偏院,穿過兩重院落,往總堂西北角而去。
越往裡走,人聲越少。
轉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好一片開闊的校場。
青石鋪地,刀劍架一字排開,晨光里,數十名鹽衛正在列隊打熬筋骨,呼喝聲此起彼伏。
校場盡頭,是一排極氣派的青石大屋,飛檐下懸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
演武堂。
「楚供奉的修行,幫主都吩咐過了。」
管事在堂前停步,側身一引,腰彎得極低。
「堂中功法,兵刃,丹藥,分了品階,各有區域。」
「供奉看中哪一門,哪一樣,憑印自取便是。」
「教頭們也都在堂內候著,供奉若想拜師,聽講,餵招,言語一聲即可。」
「這邊,楚供奉請——」
楚寧抬眼,望著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額,深吸一口氣。
邁過門檻。
堂內極大,一列列烏木架頂天立地,架上功法秘籍,拳譜劍圖,分門別類,卷帙浩繁。
另一側的兵器架上,刀槍劍戟,寒光錯落。
更深處藥香隱隱,顯然是存放丹藥,藥材的所在。
楚寧站在堂中,目光緩緩掃過那一架架功法。
這裡,便是他真正開展武道之路的根基。
鹽幫雖只是區區邊境小城的底層幫派,卻終歸向他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再往後,路要怎麼走,全看今日,他從這一架架書里,選出什麼來。
心底念著,楚寧沒有著急,從第一列,第一行,取出第一本武技,開始細細研讀起來。
他看得很慢。
楚寧識字,是覺醒宿慧之後的事,記性卻出奇地好。
架上一卷卷秘籍,他取出,展開,細讀,凡有不懂之處,便先記在心裡,再放回原處,取下一卷。
看得多了,他漸漸看出門道。
這一架架功法,十之八九,都是打熬體魄,錘鍊氣血的路子,也就是九品煉精的鍛體功夫。
有的是搬運重物的呼吸法,有的是站樁的架子,有的是一招一式都帶著蠻力的粗淺拳腳。
這些秘籍,紙頁新舊不一。
一部分,是鹽幫立幫這些年,走南闖北一點點收來的。
另一部分,紙頁上還帶著別處武館,鏢局的印記,想來是幫中供奉,好手出外辦差時得來的收穫,交回演武堂,換些丹藥,銀兩之類的補償。
說到底,鹽幫只是邊境小城的一個幫派。
能搜羅到這些鍛體功夫,已是不易,真正稱得上高深的練氣內勁法門,堂里根本沒有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