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您請,您請。」
張順忙不迭讓到一邊。
楚寧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落了一層薄雪,灶房冷著,水缸結了冰。
他里外走了一遍。
床還是那張瘸了腿,拿磚塊墊著的土床,桌是那張裂了縫的舊木桌,鍋碗瓢盆蒙著灰,牆角堆著些早用不上的破爛雜物。
這些東西,值不了幾個錢,帶走也無用,楚寧掃了一眼,便都作罷了。
可就在他走到床頭,想最後看一眼的時候,動作忽然頓住。
空蕩蕩的床頭,整整齊齊疊著一樣東西。
一方粗布手帕。
楚寧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伸手,將那方帕子拿起,展開。
粗布,舊得發軟,平平無奇。
可在帕子的一角,卻用金線,繡著一朵小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梅花。
針腳細密,繡工精巧。
楚寧的呼吸,慢了半拍。
這帕子,他認得。
葉夢剛能下地那陣,在這破屋裡,就著昏暗的天光,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她那時還痴痴傻傻,許多事都記不真,唯獨捏著針線的手穩得很,繡這朵梅花時,安安靜靜繡了整整一個下午。
可問題是——
這方帕子,不是早該不在了麼?
兩個月前,周懷瑾帶著鎮妖閣的人踹開院門,里里外外翻了個遍,最後從這屋裡搜走的,正是一方繡著金線梅花的舊帕。
那帕子被他當作鐵證捏在手裡,楚寧也正是因那帕子,被鎖進了死牢。
人贓並獲,那東西,分明已經被周懷瑾帶走了。
怎麼會又好端端地,疊在這床頭?
楚寧捏著帕子,立在空屋當中,眉頭一點點蹙起。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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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回來過?
念頭一起,半年來的點點滴滴,便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那個被他從野地里背回來,身中刀傷,氣若遊絲的女子。
那個醒後記不得自己是誰,只死死攥著他衣角的「葉夢」。
那個頂著一張丑得嚇人的臉,卻肯跟他這個鹽奴擠在冷灶邊,說要給他做媳婦的人。
還有她走的那一天,空蕩蕩的院子,冰冷的灶台……
「你到底,是誰呢?」
楚寧低頭看著那朵小小的金梅,輕聲自語,唇角卻不自覺地,牽出一絲極淡的暖意。
沒有人回答他。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將帕子重新疊好,貼身收進了懷裡,貼著心口放穩。
既然她把它留在了這兒,那他便替她收著。
總有一天,他會弄清楚這一切。
收回思緒,楚寧走到院中,在一處牆根蹲下身,扒開浮雪和幾塊鬆動的碎磚,從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
打開,裡面是兩錠官銀,諸多碎銀,和一串用麻繩穿起的銅錢。
三十一兩,零四十九枚銅板。
正是當初他將計就計,坑殺陳老七之後,從那人床底暗格里翻出的贓銀。
這筆錢,是他拿命換來的第一桶金。
當初把它埋在這牆根下時,楚寧手都是抖的。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一筆錢,是他攢著,想給葉夢,也給自己贖一條活路的指望。
可如今,銀子還是那錠銀子,攥在手裡,楚寧卻只覺得平常。
他如今月俸百兩,這區區三十一兩,竟已勾不起心底半點波瀾了。
「人變得可真快。」
楚寧自嘲地笑了笑,卻沒捨得動,照舊用油布裹了,貼身收好。
這錢他要留著,不為別的,為的是記住自己是從哪一步,踩著什麼走上來的。
做完這一切,他鎖好院門,走了出來。
張順還候在門口,沒敢走。
「張叔。」
楚寧把鑰匙遞過去,「這院子,往後勞你替我照看一二。」
「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裡頭的桌椅鍋碗,你要用,儘管拿去用,缺什麼也儘管拿,只一樣——別把屋子的主體拆了,毀了。」
「幫我把它留著。」
他頓了頓,輕聲道,「算是……給我自己留個念想。」
「使得,使得。」
張順雙手接過鑰匙,連連點頭,又有些惶恐,「楚……楚供奉放心,小的拿命也給你看好嘍,半塊磚都少不得。」
楚寧笑了笑,從懷中錢袋裡取出一錠銀子,塞進他手裡。
「拿著。」
張順低頭一看那成色,分量,臉「唰」地白了,手像被燙了一下,「這,這是十兩,楚供奉,這可使不得,太多了,太多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
楚寧按住他的手,「這些年,多承你和劉叔照拂。」
張順捧著那錠銀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沒能再推回去,眼圈卻紅了,衝著楚寧,深深作了個揖。
楚寧沒再看他,轉身往巷外走。
一路出去,但凡路過從前相熟的人家,他便停下來。
當年分過半塊餅的,替他遮掩過行蹤的,在井台上給他搭過一把手的……
他都敲門進去,不說什麼客套話,只掰下一錠碎銀擱下,轉身便走。
那些鹽奴起初都嚇得不敢收,等明白過來這位衣錦還鄉的供奉,真的是當年那個楚寧時,捧著銀子,一個個又是哭又是笑,作揖的作揖,磕頭的磕頭。
走到巷子外圍,看著那一排塌了的屋子,門口掛著的白布,楚寧給得更多。
死了人的,他留下安葬的錢。
塌了屋的,他留下蓋房的錢。
傷者在床上躺著的,他留下抓藥,過冬的錢。
一路走,一路散。
等他走出流民巷,重新站在城外官道上時,除了牆根下取出的那筆舊銀分文未動,他這兩個月攢下的月俸,前前後後,竟又散出去一百多兩。
一百多兩,擱在兩個月前,夠他在這流民巷裡活成神仙。
如今於他,已不算什麼。
可楚寧知道,這些錢落在這片泥里,能讓多少戶鹽奴,在這個妖獸橫行的寒冬里,吃上一口飽飯,過一個鬆快些的年。
他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楚寧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低矮破敗,卻生他養他的巷子,將胸中那點酸澀與牽掛,連同半年來的種種,一併按了下去。
舊巷已了。
他轉過身,正了正背後的長刀,迎著卷雪的北風,大步走向城北那一線橫亘天地的黛色山影。
撫蒼山脈。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