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思索著,繼續道,「如今的大梁,明面上連一個二品都沒有。」
「三品就是天。」
「一位三品不滅的強者,還是正當盛年,手掌鎮妖閣的那種……」
說到這,他猛然抬頭,終於想通了今日殿上最讓他費解的那一樁。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會讓那一步。」
「罪證也好,王法也罷,在那樣的實力面前,都得往後排。」
苗星瀾沒有立刻接話。
他將指間那枚白子,輕輕擱回了棋罐,目光卻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明面上沒有二品。」
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是在心裡掂量過。
「可明面,終究只是明面。」
老管家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壓低了聲音,「老爺是說……」
「皇宮深處那位老祖……」
苗星瀾的目光,穿過窗紙,望向宮城那片沉在夜色與風雪中的飛檐剪影。
「如今到底還在不在世,又是個什麼光景,你知道,還是我知道?」
老管家心頭劇震。
那是大梁皇室壓在箱底,從不示人的一張牌,是連他這種相府老人也只敢在最深的夜裡,用最小的聲音提及的禁忌。
他喉嚨發緊,遲疑著道,「可……可那位老祖若當真還活著,以他老人家的輩分和手段,又豈會……豈會眼睜睜看著葉夢一個臣子,提著人頭打上金殿,如此囂張?」
苗星瀾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書房裡靜了下來,只剩炭塊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陛下的心思,不是你我能揣度的。」
許久,他才重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了幾十年廟堂風波的倦意。
「有一句話,在這京都的水面底下已經傳開很多年了。」
「陳雄那條老狗發跡得太快,也太巧。」
「一個外姓武夫,沒什麼根基,卻能在短短十幾年裡,一路爬到鎮妖閣左都尉的位置,還能在葉閣主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經營出那麼大一攤黨羽。」
「你真當是憑他自己的本事?」
老管家瞳孔一縮。
「老爺是說……陳雄他,是聖上……」
「噓。」
苗星瀾豎起一根手指,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老管家後半句話立刻咽了回去,額頭卻已沁出細汗。
「是不是不重要。」
苗星瀾端起那盞涼了些的茶,「重要的是,這世上從沒有空穴來風的傳言。」
「葉家的女兒太強了,強到讓那把龍椅都睡不安穩。」
「鎮妖閣又是那麼個專司緝妖,刀口舔血,連江湖人都聞風喪膽的衙門。」
「這麼一柄刀,握在外姓,還是一個女子手裡,換了誰坐在上頭,都要想法子在旁邊再擱上一把對著她的刀。」
「陳雄,便是那把刀。」
「如今刀被人當面折斷,折刀的人還提著刀把來給陛下看。」
苗星瀾呷了一口茶,沒有再往下說。
可那未盡之意,老管家已經聽得脊背發涼。
他沉默良久,忍不住又問,「那……葉閣主的父親,當年的老閣主……」
這是整個京都談及葉夢時都繞不開的一個名字。
「葉老閣主那一代人,是替大梁擋過滅頂之禍的。」
苗星瀾放下茶盞,神色難得地鄭重了幾分。
「你年紀輕沒趕上,那是本朝有記載以來,最凶的一次妖獸動亂。」
「那年撫蒼山脈接連崩塌,妖氣衝天,成了精的妖獸一頭接一頭衝出山來。」
「其中有兩頭都是實打實的三品大妖,青面獠牙,過境之處,縣城被踏成齏粉,軍民死傷無算,連派去的軍隊都全軍覆沒。」
「滿朝文武,束手無策。」
「最後是當時的鎮妖閣主,也就是葉夢的父親,獨自一人上了山。」
苗星瀾的聲音慢了下來。
「他在那片山里殺了三天三夜。」
「沒人能看清那一戰,但活著下山的只有他一個——」
「兩大三品妖獸一死一傷,盡數被他擋了回去,那場眼看就要席捲半個大梁的妖禍,被他憑一己之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可他自己也被兩位大妖臨死反撲,傷了根本。」
「妖獸退了,禍亂平了,他下山沒幾日,也重傷不治,去了。」
老管家聽得心神激盪,久久無言。
「葉家本就滿門忠烈,男丁凋零,到了老閣主這一輩更是只剩葉夢一個女兒。」
苗星瀾道,「朝廷念他拿命換來的潑天功勞,又憐葉家無後,這才破了祖制,讓一個女兒家承襲她父親的位子,執掌鎮妖閣。」
「說穿了,葉夢今日的一切,是踩著她父親的命接過來的。」
老管家長長嘆了口氣。
「滿門忠烈,難怪她有今日的跋扈底氣。」
「只是……」
苗星瀾忽然話鋒一轉,那雙見慣了風浪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卻極冷的疑色。
「只是如今回頭再看,當年那場妖獸禍亂,我總感覺來得太巧了些。」
老管家一愣,「巧?」
「兩大三品妖獸,平素各自占著一片深山,老死不相往來,怎麼偏偏在那一年齊齊發了狂,拼著不要命也要衝出撫蒼山?」
苗星瀾緩緩低語,像是在問老管家,又像是在問自己。
「山崩,妖出,老閣主戰死……」
「一樁樁,一環環,嚴絲合縫,像是有人在背後早早算好了的。」
「只是當年死的人太多,事又太大,老閣主一死,所有痕跡都跟著他埋進了山里。」
「如今怕是再也查不清了。」
老管家只覺得今夜這書房裡的炭火燒得再旺,也暖不透他身上泛起的那層寒意。
他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
「行了,這些陳年舊事,今夜你聽過,也就爛在肚子裡。」
苗星瀾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落回那盤殘棋上,語氣重新變得雲淡風輕。
「回眼下吧。」
「今日這一局,看著是葉夢大獲全勝,陳雄伏誅,私仇得報,官升正二品,封了伯爵。」
「陛下還親口允了她自行舉薦左都尉,把鎮妖閣的人事又往她手裡送了一寸。」
「聖眷之隆,滿朝無人能及。」
白子落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陛下退的這一步,不是怕她,是讓她。」
「是眼前這天下,還離不開她這柄刀,是殺一個陳雄容易,再補一個能鎮住鎮妖閣,壓得住天下妖物的三品難。」
「一個臣子,強到逼得君王當堂讓步。」
「古往今來,這樣的臣子有幾個能善終?」
「從前有陳雄在,是明著的對頭,君臣面上還能過得去。」
「如今陳雄死了,這層窗戶紙反倒被她自己用那顆人頭捅破了。」
「陛下越是封賞,心裡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苗星瀾抬起眼,望向窗外那場越下越大的雪,一字一句,做了定論。
「君臣之間,嫌隙已生。」
「這道裂痕今日看著不起眼,可它埋在大梁最險要的廟堂之下,誰也不知道,會在將來哪一日,炸成什麼樣的驚雷。」
「這,才是今日真正的事。」
書房裡,再無人說話。
只有窗外的雪,無聲無息,越落越厚。
將整座燈火通明的京都,一點點蓋成一片肅殺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