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的意識沉入丹田。
下一刻,他猛地一震,險些從盤坐中跳起來。
丹田裡,那一縷自他修成清風養氣決以來,便一直若有若無,成長緩慢到令人心焦的內勁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靜靜懸浮在丹田中央的一小團乳白色內勁。
不再是從前那種風一吹就要散開的細絲,而是凝成了鴿蛋大小,綿密黏稠的一團。
在他意念一動之間,便溫順地流轉,鼓盪,渾厚而充盈。
他試著將這一小團內勁,引向拳鋒。
「嗡」的一聲輕顫。
拳頭剛剛接觸地面,一股肉眼幾不可見的勁氣,便隨同激盪開來,將面前轟出一個半尺深坑。
楚寧緩緩收回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
自己還沒動用多少肉身力量,單憑內勁疊加,就能達到這種程度。
果然,內勁能成為武者第二步的標誌,不虛其名。
體內氣息從一絲,到一團。
這中間的內勁之渾厚,綿長,可控,何止強了一兩倍,足足強出數倍不止。
楚寧嘴角泛出滿意笑容。
從前那縷內勁,灌注刀身拳鋒,不過是錦上添花的一點助力。
如今這一小團,卻足以讓他的每一刀,每一拳,都裹上一層實打實的內家殺傷力。
兩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他甚至有種直覺,若此刻再遇上於縱光那樣的九品後期,自己全力之下,恐怕只需一招便能瞬間將其斃命。
便是對上真正的八品武者,他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了。
當然,楚寧也清楚,這離真正的八品還遠,依舊差著最關鍵的一道門檻。
於縱光說過,八品鍊氣,先要在體內凝出一縷先天內息,再開天門,接引天地間的靈氣入體。
最終達到上中下三口內息互相牽引制衡,自發循環小天地的程度。
他如今這一團內勁雖壯,卻終究還是靠吐納與寶藥,在自己體內一點點攢出來的,尚未能真正溝通天地。
更惶談三口元氣。
但無論如何,這一步跨出,那條通往八品的路便已在他腳下,清晰可見。
「一株山參,便抵得上我苦修數月……」
楚寧低聲自語,眼中光芒愈盛。
他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這趟進山,要找的從來不只是妖獸。
生死廝殺,能磨利他的刀。
而這莽莽深山裡藏著的天材地寶,則能餵飽他的身,養壯他的氣。
讓他以一種在鹽湖,在奉河做夢都不敢想的速度,一路往上爬。
洞外,天光正好。
楚寧收拾妥當,將兩根新月般的山豬獠牙與先前的獸皮,獠牙套在一起,緊了緊背後的長刀,起身走出山洞。
他望著撫蒼山深處那片連綿無盡,藏著無數兇險也藏著無數造化的雪嶺林海,胸中豪情翻湧。
狩獵,繼續。
……
時間匆匆,轉眼便是一個多月過去。
撫蒼山深處,雪壓重林。
「吼——」
一頭形似蒼狼,通體青灰的九品妖獸,正叼著半隻雪兔,伏在雪崗上大快朵頤。
忽然,它渾身硬毛毫無徵兆地炸了起來。
危險!
可等那妖獸反應過來,一切都已經晚了。
林間一道黑影,竟比雪地上投下的光影還快,兔起鶻落,幾個閃爍便已欺到近前。
一點寒芒,精準無比地抹過了它的咽喉。
那青狼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龐大的身軀便軟軟栽倒,溫熱的鮮血染紅白霜。
從那黑影暴起,到妖獸斃命,前後不過數個呼吸。
乾淨,利落,熟練,精準。
黑影收刀而立,胸口起伏平穩,連一口粗氣都沒喘,仿佛方才斬殺的,不是一頭能撕碎壯漢的九品妖獸,而只是一隻尋常野狗。
待走近了看,才看清這人的模樣。
一身衣裳早已破敗得不成樣子,被樹枝,岩石,獸爪勾出一道道口子,上面結滿了黑紅的血痂與泥土,硬得像一層殼。
頭髮蓬亂地糾結在一起,下頜上,更是生出一圈亂糟糟,足有寸許長的鬍鬚。
遠遠看去,活脫脫一個從深山裡鑽出來的野人。
可若有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上一眼,便絕不會把他和野人聯繫到一起。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精光內斂,卻又銳利逼人,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潭底沉著刀光。
他往那裡一站,整個人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殺氣凜冽。
與一個多月前那個初入山林,還要靠一股血勇拼命的鹽幫供奉,判若雲泥。
沒錯,此人正是楚寧。
只見他蹲下身,熟門熟路地剖開青狼,取下有用的材料,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
這一個多月,他就是這麼過來的。
一頭,又一頭。
死在他刀下的九品妖獸,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
取了材料,他望著掌心那一小撮所剩無幾的鹽末,眉頭微微皺起,心裡默默盤算起歸期。
進山帶的乾糧,早在半個月前就見了底。
這些日子,他全靠烤妖獸肉果腹,好在妖獸血肉大補,倒也沒餓著,力氣反而一日盛過一日。
可如今,連最後一點鹽和調料都快用盡了。
再吃下去,便只剩滿嘴腥膻。
「算算日子,也該臨近年關了。」
楚寧低聲自語。
這一個多月,白日廝殺,夜裡打坐,無一日不繃著一根弦,哪怕睡著,半邊心神也都鎖著周遭的風吹草動。
他確實有些累了。
不是身體,而是精神上的倦怠。
與妖獸搏殺,進境是快,可長久地這麼提著腦袋過日子,那股精神上的緊繃與疲憊,終究一點點積了下來。
修煉一途,一張一弛,勞逸結合,方是正途。
「是時候該回去休整一番。」
楚寧很快拿定主意。
他在這一個多月里,始終只在撫蒼山的外圍打轉,獵殺的也都是九品妖獸,從未真正往最深處踏足。
他心裡有數,越往山腹里走,靈氣越足,妖獸越強,兇險也越大。
而此刻他落腳的這片雪谷,差不多就已經到了外圍的盡頭,再往前那片終年不化的原始雪嶺,聽說便是八品妖獸盤踞的地盤邊緣。
念頭轉到這裡,楚寧心中忽然又有些意動。
八品。
自己這一身武技,在九品妖獸堆里滾了一個多月,早已滾瓜爛熟,難逢對手。
那傳說中的八品妖獸,究竟又是何等模樣,有何等手段?
「只遠遠看一眼,長長見識,絕不戀戰……」
他一邊架火烤肉,一邊在心裡給自己劃著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