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
侍女春桃提著食盒路過,冷不丁瞧見院裡立著個蓬頭垢面,滿身血污的「野人」,嚇得「呀」地一聲,手裡的食盒差點扣在地上。
待聽見對方啞著嗓子報出身份,她才驚魂未定地認了人。
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手忙腳亂地去燒熱水,備新衣。
浴房裡熱氣蒸騰。
楚寧將兩個多月的泥污血痂,一寸寸搓洗乾淨,又取了剃刀,就著水面的倒影,將那部亂糟糟的鬍鬚,颳了個乾乾淨淨,長發束起。
可也僅僅是眉目依稀如昨罷了。
兩個多月的深山廝殺,早已把他從骨子裡,換了一個人。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周身卻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不動聲色之間,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鋒利,隱隱外透。
一雙眼睛,更是亮得驚人,目光過處,如冷電橫空。
只是偶然抬眸,朝銅鏡里淡淡一瞥,鏡中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逝的凜冽殺意,便讓捧著衣物侍立在旁的春桃,心頭無端一緊,再不敢與其對視。
春桃慌忙垂下頭去,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楚寧並未在意。
揮退春桃又翻身坐回床上,取了一枚續骨丹服下,打算盤膝運功,一邊療傷,一邊將養。
誰知他剛合上眼,院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楚供奉,幫主聽聞您回來了,特意吩咐小的來請。」
一名幫中管事候在門外,語氣熱絡,「幫主說,您一路辛苦,已在花廳擺下了接風的薄酒,請您無論如何過去一敘。」
楚寧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消息傳得好快。
他正要開口推辭,院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響,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陪著笑響了起來。
「楚供奉,小的是縣衙里當差的。」
「盧大人聽聞供奉爺今日回了縣,特地派小的先來遞個話,想請供奉爺得空了,過衙里去坐坐,喝杯熱茶,盧大人有幾句要緊話,想當面與供奉爺說。」
一個是鹽幫之主。
一個是一縣父母。
兩撥請人的,幾乎是腳跟著腳,一齊堵到了他這偏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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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睜開眼,望著房梁,有些無奈,也有些疑惑。
自己不過是剛進山回來,連鬍子都才刮乾淨,這兩邊的耳目,怎麼反倒比他還急。
他略一沉吟。
好在斷骨與寒毒都已無大礙,丹藥也已服下,療傷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晚些再調息也是一樣。
「知道了。」
楚寧起身,沖門外淡淡丟下一句,「代我回稟盧大人,楚寧稍作調整,自會前往拜見。」
「幫主那邊也是。」
門外兩名來請人的,聞言都是一喜,連忙應聲退下。
楚寧整了整衣襟,邁步出門。
他倒要看看,這兩邊火急火燎地搶著見他,究竟所為何事。
可他剛一腳踏出偏院的月洞門,腳步便不由一頓。
只見院門之內,青石小徑上,直挺挺地跪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浴血,一身是傷,肩頭,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口子都還來不及包紮。
滲出的血把半邊衣襟染得透黑,連站都快要站不穩了,卻仍將腰杆繃得筆直,雙手伏地,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聽到腳步聲,那人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杜洪武……」
他聲音沙啞,壓得極低,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特來……向楚供奉請罪。」
楚寧站在月洞門口,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垂著眼,靜靜地看著跪在青石上的杜洪武。
院外兩名來請人的管事,見狀也不敢出聲,識趣地退到了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時間,偏院門口靜得可怕,只剩杜洪武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楚供奉。」
杜洪武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
「杜某……杜某當初有眼不識泰山,行事小人,言語不敬,得罪了供奉。」
「今日鹽湖一戰,若非供奉出手,杜某與一眾弟兄,早已成了那頭畜生口中之食。」
「救命之恩,杜某粉身難報,可一想到當初自己那副嘴臉,杜某便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特來……向供奉請罪。」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說完,杜洪武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楚寧,等著對方的發落。
可楚寧只是看著他,依舊沒有開口。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潭,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原諒。
杜洪武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當初在望江樓還好,可後面演武堂說得卻著實難聽。
同為供奉,被他當眾指著鼻子罵「鹽奴賤籍」,「狗改不了吃屎」,換了誰,這口氣都咽不下去。
偏偏如今人家又救了自己的命。
不論是何原因。
這份恩,這份怨,壓在一起,豈是一句「請罪」就能揭過的。
一念及此,杜洪武咬了咬牙。
既然光說沒用,那就用行動。
他猛地抬起右手,掄圓了,朝著自己的臉頰,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偏院門口炸開。
這一巴掌,他用了十成的力氣。
八品武者的力氣,抽在自己臉上,那滋味可想而知。
杜洪武的右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了起來。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左手緊跟著又掄了起來。
「啪!」
「啪!」
「啪!」
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左右開弓,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
每一下都用出了全力,沒有半分留手。
一下,兩下,三下……
十幾巴掌抽下來,杜洪武的雙頰已經腫得像兩個發麵饅頭,高高鼓起。
嘴角,鼻孔都淌出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把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暗紅。
那張原本還算方正的臉,此刻腫得變了形,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幾乎快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院外那兩名管事看得頭皮發麻,別過臉去,不敢再看。
可楚寧,依舊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看著杜洪武自罰,既不阻止,也不表態。
杜洪武抽完最後一巴掌,雙手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透出一絲絕望。
連這樣,都不肯原諒麼。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楚寧一眼,那一眼裡,有羞愧,有不甘,也有一絲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