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杜洪武心頭一狠。
低吼一聲,聲音含混不清,卻字字清晰。
「既然供奉的怨怒難消,那杜某……便把這條命,還給供奉。」
「一來,報答供奉今日的救命之恩,二來,也贖了當初言語不敬之罪。」
話音未落,他猛地自腰間靴筒里,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匕。
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停頓。
杜洪武手腕一翻,那柄匕首,便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這一下又快又狠,顯然是存了必死的念頭。
院外兩名管事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杜供奉,不可。」
可他們離得遠,哪裡攔得住。
楚寧一直在冷眼旁觀。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確認,杜洪武不是做戲,而是真心悔罪。
這人,是真的存了死志。
就在匕首尖即將刺破衣襟,沒入心口的剎那——
「嗒。」
楚寧腳下輕輕一踏。
一枚嵌在青石縫裡的小石子,被他腳尖一挑,激射而出。
「當!」
石子精準無比地撞在匕首的刀脊上。
杜洪武只覺虎口一麻,那柄匕首再也握不住,脫手飛出,「叮」地一聲,釘在了不遠處的廊柱上,尾端兀自顫動不已。
杜洪武怔怔地看著空了的手,又緩緩抬起頭,望向楚寧。
楚寧終於動了。
他走上前兩步,低頭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的杜洪武,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開口。
「自今日起,以往的一切,全都揭過,無需再提。」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杜洪武的耳朵里。
杜洪武先是一愣,隨即,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狂喜的光。
「供……供奉肯原諒杜某了?」
他聲音都在發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寧沒有回答,只是淡淡頷首。
「多謝供奉,多謝供奉!」
杜洪武大喜過望,也顧不上渾身傷勢,「咚咚咚」,衝著楚寧又連磕三個響頭。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磕完,他抬起頭,一臉鄭重地看著楚寧,忽然道,「供奉,杜某有個不情之請。」
「杜某……想拜供奉為大哥。」
「從今往後,大哥指哪,杜某打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楚寧聞言,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搖了搖頭。
「拜大哥就不必了。」
他看了一眼杜洪武那張腫得不成樣子,還在淌血的臉,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你先回去養傷吧。」
「前事已了,你別又死在這兒,豈不白白浪費了一條性命。」
杜洪武被他這麼一說,撓了撓頭,嘿嘿傻笑起來,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笑得開心。
「是,是,杜某這就回去養傷。」
他連連點頭,撐著膝蓋,費力的從地上爬起來,沖楚寧又拱了拱手,這才一瘸一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看著杜洪武那副又狼狽又歡喜的背影,楚寧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這人,當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單細胞莽漢。
當初和自己交惡,無非是看不慣自己一個鹽奴出身,卻一步登天做了供奉,以為是走了後門,攀了關係,心裡不服氣罷了。
說到底,也沒什麼深仇大恨。
如今被自己救了一命,便二話不說,放下所有身段和臉面,跑來跪地請罪,抽自己嘴巴,甚至不惜以死相謝。
這份直來直去,敢作敢當的性子,倒也不失為一條漢子。
楚寧心裡清楚。
說實話,當初望江樓那番羞辱,他並非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甚至還盤算過,等哪天自己實力夠了,就找個由頭,把這個處處與自己作對的八品供奉,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以絕後患。
可眼下這麼一弄。
人家跪也跪了,打也打了,命也差點賠上,態度擺得如此之低,如此之誠。
他倒不好再下手了。
罷了。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此事,便徹底揭過吧。
楚寧收回目光,不再去想杜洪武的事。
他整了整衣襟,轉身,朝幫主史大力所在的花廳方向,大步而去。
花廳那邊,還有一場接風酒等著他。
而他也想看看,史大力火急火燎地請他過去,究竟所為何事。
……
總堂,花廳。
楚寧到時,史大力早已候在廳中。
這位鹽幫幫主今日沒穿那身慣常的錦袍,只著了一件寬鬆的青綢便服,圓滾滾的身子往主位上一坐,見楚寧進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起身,親自迎了上來。
「楚供奉,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史大力一把拉住楚寧的胳膊,熱絡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這一去兩個多月,我是日日惦記,就怕你在山裡出什麼岔子。」
「快坐,快坐,酒菜都備好了,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楚寧拱手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有勞幫主掛念。」
兩人分賓主落座,婢女上前斟酒布菜,不多時,一桌熱氣騰騰的酒席便擺了上來。
史大力端起酒杯,先敬了楚寧一杯,一雙眼睛卻不著痕跡地在楚寧身上打量。
這不打量還好,一打量,他心裡便是一凜。
兩個多月前,楚寧雖也有幾分修為,可在他眼裡,終究不過是個勉強入品,運氣好些的年輕人。
可眼前這人。
一身月白錦服,眉目清朗,看似平平無奇,可坐在那裡,周身卻隱隱有一股收不住的鋒銳之氣,像是一口藏在鞘中的寶刀,不動則已,一動便要見血。
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偶爾抬眸一瞥,竟讓他這個八品中期的武者,都隱隱覺得心頭一緊。
這才兩個多月。
史大力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由衷地嘆了口氣。
「楚供奉,今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看著楚寧,神色鄭重了幾分,「你這天資,當真是不凡。」
「當初我把你從流民巷裡撈出來,給你一個供奉的名頭,說穿了,不過是看在盧大人的面子上,順手拉你一把。」
「可如今看來,就算沒有這一拉,以你的資質和心性,也早晚能自己踏出那片泥潭,一飛沖天。」
「我這點順水人情,在你身上,怕是占了天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