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釘子一顆一顆地餵進去,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那天他輪休,本想溜出宮透口氣,路過觀星台時卻聽見裡頭有人在吟唱,聲音沙啞,還帶著回音,翻來覆去那幾個詞裡半句精靈語都沒有。
他放輕腳步摸到門邊,從門縫往裡看。
觀星台里站著一個穿深紫色長袍的高階法師。那法師背對著門,雙手捧著一枚暗綠色的水晶球正在低吟。隨著吟唱,水晶球里湧起一道道綠色紋路,像活物一樣蠕動。
瓦倫屏住呼吸看著。
那法師吟唱了好一陣才停下。他放下水晶球轉過身來,瓦倫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普通精靈的臉,可那雙眼睛看得瓦倫心裡直發毛。眼睛裡沒有瞳孔,是一片渾濁的暗綠色。
瓦倫盯著那雙眼睛,後脊樑一陣發涼。
他見過這種眼睛。在上輩子那些遊戲裡——古爾丹,耐奧祖,還有影月氏族裡那些被惡魔之力一口口餵出來的術士,全是這副被泡透了的模樣。
一萬年前,艾薩琳的法師塔里,居然也有了這種東西。
瓦倫悄悄退開,貼著牆根快步離開了觀星台。
「小綠,」他回到住處關上門,一屁股坐下,「剛才那個法師,你看見了嗎?」
「確認。該法師邪能浸染程度極高,體內邪能濃度堪比薩特。宿主,他是人形薩特,一個被邪能徹底轉化的上層精靈術士。」
「宮裡還有多少這樣的?」
「檢測:王宮內至少還有六名能量特徵類似的個體,分布於各翼。宿主,宮廷的腐化比黑曜石工程更早、更深。」
瓦倫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沒吭聲。
他原本以為王宮只是被滲透了,維薩恩是薩特,女王被蠱惑,少數幾個人知情。現在看來整座王宮從上到下,早被邪能蛀成了篩子。
「那我們暗夜守望,」他低聲問,「還有勝算嗎?」
「宿主,勝算不在宮裡有多少敵人,而在宮外有多少清醒的人。宮裡已經是他們的地盤了。可宮外還有森林,還有月神殿,還有所有沒被拉下水的普通人。」
瓦倫望著窗外的月光,吐出一口氣:「你說得對。宮裡救不了了,那就把重心挪到宮外。」
「宿主打算怎麼做?」
「把證據傳出去。」瓦倫說,「傳遍整個艾薩琳,告訴每一個還沒被拉下水的人:你們的王宮已經是惡魔的了。你們要麼跟著惡魔一起沉下去,要麼趁還來得及跟我們走。」
證據還沒傳出去,瓦倫先撞見了一場遊說。
那天深夜他在北翼當差,忽然聽見廊道盡頭有人低聲說話。他放輕腳步靠過去,隔著柱子的陰影看見了兩個人,維薩恩,還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貴族大臣。
「大人考慮得怎麼樣了?」維薩恩的聲音溫和,帶著循循善誘的味道,「陛下最近正需要您這樣的人。」
「維薩恩大人,」老貴族的聲音有些遲疑,「陛下最近的行事實在有些出格。那些黑曜石,那些祭壇……老臣實在擔心。」
「擔心什麼呢?」維薩恩輕輕笑了,「大人您想想,陛下將來是要成神的。您跟著陛下,將來也能分到那份神恩。您老了,可您的家族呢?您的兒孫呢?難道您不想讓自己的家族成為離神最近的那一支?」
老貴族半天沒接話。
「容老臣再想想。」
「不急不急。」維薩恩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大人慢慢想。只是陛下最近脾氣不太好,您要是想得太久,怕是等不及的。」
老貴族走後,維薩恩站在原地,臉上的笑一點點褪了下去。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枚暗綠色寶石握在掌心,低聲道:「又一隻老狐狸。看來光靠嘴皮子不夠,得讓主人親自跟他談談了。」
瓦倫躲在柱子後面,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住處他嗓子發澀:「小綠,維薩恩在挨個遊說貴族,拿成神和家族榮耀當餌。他們要把整個上層精靈的貴族圈都拖下水。」
「宿主,這是腐蝕計劃的第二步,先腐化權貴,再裹挾平民。」
「那我們怎麼辦?也去遊說?」
「宿主,您說不過維薩恩。他手裡有成神這塊餌,有邪能寶石的威壓,還有女王的背書。但宿主有一樣他永遠比不了的東西:真相。」
「真相?」
「對。維薩恩端給貴族的是一張餅,看著香,咬下去空的。宿主手上這些不一樣,惡魔、獻祭、被擄走的學徒,樁樁都是真的。假的東西騙得了一時,真的東西能把人徹底砸醒。」
瓦倫坐在黑暗裡望著王宮的方向,點了點頭:「那我就把實的傳出去。」
瓦倫截獲那封密信純屬意外。
那天他替一位同僚值夜。後半夜他在廊道里巡邏,忽然看見一個黑影從東翼方向溜過來,那人鬼鬼祟祟的,懷裡鼓鼓囊囊,貼著牆根走得飛快。
瓦倫沒聲張,裝作沒看見繼續巡邏。等那黑影拐進一條岔路,他立刻跟了上去。
黑影走到一處偏僻角落,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塞進牆縫,左右看了看,轉身走了。
瓦倫等他走遠,從牆縫裡摳出那封信帶回住處拆開。
信是用惡魔語寫的。瓦倫看不懂,但他有系統。
「小綠,翻譯。」
「翻譯如下。『啟稟吾主:祭壇之塔主體已完工,能量網鋪設進度七成。納拉加等三家已受賜福,剩奧德里奇、莫蘭兩家仍在觀望,請主賜「神恩」催化。另:城中出現一股不明勢力,自稱「暗夜守望」,已多次破壞工坊運作,為首者疑為宮廷法師瓦倫。請主示下,是否處置。』」
瓦倫看完,冷汗一層層往外滲。
這封信把他的名字寫進了惡魔的呈報里。
「它們知道我了,」他嘀咕,「知道我是暗夜守望的人了。」
「宿主,」系統的聲音罕見地沉了下來,「惡魔已經注意到你了。這意味著從現在起,宿主隨時可能被處置。」
瓦倫攥著那封信,信紙都被捏皺了。過了一會兒他反倒笑了:「知道就知道了。反正遲早要攤牌。」
他把信收好站起來走到窗邊:「小綠,幫我個忙。把信里的內容改成暗夜守望已遍布全城,多名成員掌握核心證據,然後再放回原處。」
「宿主,你要偽造惡魔的通信?」
「這不算偽造,叫摻沙子。」瓦倫眨眨眼,「讓它們自己嚇唬自己。它們越亂,我們就越安全。」
瓦倫在宮裡越來越難混了。
他的頂頭上司,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法師,開始處處針對他。輪值表上他的夜班一次比一次多,分派下來的全是沒人肯乾的苦差,就連吃飯都有人在他座位旁邊放驅邪符。
「瓦倫法師,」這天老法師當眾叫住他,「聽說你最近總和外面的人來往?」
「大人,我休沐的時候出去買點東西。」
「買東西?」老法師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買東西買到城東去了?買到月光林地去了?」
瓦倫的步子頓了頓,他被人跟著了。
「大人,」他硬著頭皮道,「月光林地風景好,我去散散心。」
「散心?」老法師打斷他,嗓門提了起來,「瓦倫法師,我提醒你,王宮有王宮的規矩。不該去的地方別去,不該交的朋友別交。你是個聰明人,別讓聰明變成麻煩。」
廊道里的法師全看著他,目光各異,有嘲笑的,有同情的,也有警惕的。
瓦倫站在原地笑了笑:「大人教訓得是。」
老法師哼了一聲,甩袖走了。
瓦倫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那點笑慢慢收了起來。
「小綠,」回到住處他低聲問,「我是不是太快了?」
「宿主是指?」
「露餡太快。」瓦倫說,「我才進宮多久,它們就查到了月光林地。是我太急,還是它們鼻子太靈?」
「宿主,都不是。是宿主的動作太多。查工坊、闖莊園、埋釘子、截密信,每一件事都留了痕。惡魔的網是全城鋪開的,宿主的每一步都在網裡。」
瓦倫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收手?」
「不能收手。一收手就是前功盡棄。宿主現在該換的是打法。」
「什麼打法?」
「把暗處的牌翻到明處。宿主一直在暗處單打獨鬥,所以處處挨打。可宿主別忘了,你手裡還有一張惡魔最怕的牌:月神殿,還有那上百個聽你調遣的女祭司。」
瓦倫來了精神。
「對啊。我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打,我背後還有一大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