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盤算著怎麼把月神殿那上百個女祭司拉到明面上來，可計劃還沒邁出一步，宮裡的日子先一天比一天難熬。被跟蹤，被針對，連休沐出門都有人盯著。
那天夜裡他正在住處整理密信，忽然聽見三聲極輕的敲門聲，不是宮裡的規矩，是法師塔的老暗號。
他開門看見奧雷薩站在門外，裹著一件灰斗篷，臉色凝重。
「大師？您怎麼……」
「進去說。」奧雷薩閃進門，反手把門帶上。
他坐下摘掉兜帽看了看瓦倫，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小子，你在宮裡的事我都知道了。」
「大師，您聽說了什麼？」
「聽說你被排擠了，聽說你被跟蹤了，還聽說……」奧雷薩壓低聲音，「你那個暗夜守望已經傳遍全城了。」
瓦倫心裡發虛：「大師，我……」
「我不是來勸你收手的。」奧雷薩擺手打斷他，「我知道你收不了手。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那是一枚小小的銀色護符，上面刻著一個繁複的符文。
「這是我年輕時一位長輩給我的保命符，能擋一次致命的攻擊。你拿著。」
瓦倫一時沒接住話，手還停在那枚護符上：「大師，這太貴重了。」
「貴重個屁！」奧雷薩瞪了他一眼，「我老了，用不上了。你還年輕，你比我使得著。」
說完他聲音低了下去：「小子，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你嫌我膽小，嫌我裝瞎。可你記住，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管不起。我有老婆孩子，有一整個家族靠我養活。我要是跟著你往上沖，他們怎麼辦？」
瓦倫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我也不是真瞎。」奧雷薩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你那個暗夜守望要是真能成事，記住，你師父我永遠站在你身後。不是站出來，是站身後。懂嗎？」
瓦倫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懂了，大師。」
「嗯。」奧雷薩拉開門又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活下來，小子。無論如何，活下來。」
門關上了。
瓦倫坐在黑暗裡，握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護符，指腹來回蹭著上面的紋路。
窗外月光灑了一地，白得像霜。
師父的護符還揣在懷裡，城裡的日子卻先一步亂了。
瓦倫輪休出宮買材料，發現一袋麵粉的價格比三個月前翻了三倍；鐵匠鋪門口排隊買箭矢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最離譜的是，連最便宜的乾糧都有人成車地往家囤。
「小綠，」他站在街角看著那些搶購的人群，「這是怎麼了？」
「檢測：民心恐慌指數上升。原因：井能量失控導致魔力供應不穩，各行業停工減產；貴族大規模囤積物資，進一步推高物價。宿主，這座城的恐慌正在被惡魔利用，人越亂越容易蠱惑。」
瓦倫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忽然有了個主意，回頭找到油嘴，塞給他一筆錢：「油嘴，幫我把城西那幾間廢棄糧倉盤下來。」
「糧倉？」油嘴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買糧倉幹什麼？」
「囤糧。」瓦倫說，「你幫我聯繫糧商悄悄買一批糧食存進去，別聲張。另外，」他壓低聲音，「城東、城南、城北都給我鋪一個藏身點，不用大，能藏三五十個人就行。」
油嘴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你這是在給那一天做準備？」
瓦倫說，「但我寧可準備了用不上，也不願意要用的時候沒得用。」
油嘴想了想，重重點頭：「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瓦倫，我跟你說，城裡已經有傳言了，說女王要變天，說王宮裡有怪物。已經有人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出城。」
「逃的都是聰明人。」瓦倫說，「但我們不逃。我們留下來，接住那些沒逃掉的人。」
幾天後油嘴給了一本舊羊皮紙冊子，封面磨得發亮。瓦倫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一行行全是名單，沒有一筆是帳目。
維薩恩，出入王宮北翼七次，身邊護衛二人。
納拉加族長，三次深夜入宮，每次都帶一口黑木箱。
影月術士（無名氏），每日黃昏在觀星台停留一刻鐘。
面具人（黑曜石面具），工坊常駐，未離開燈塔半徑。
宮廷雜役阿婭，每月初一休沐，前往城南廢棄水井方向，約半個時辰後返回。
瓦倫看著那些記錄，渾身冒涼氣：「油嘴，你怎麼記到這麼細？」
「我這個人吧，」油嘴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別的不行，記性好。再說了，」他壓低聲音，「我這半條命是你救的。你讓我當證人，我就當好這個證人。證人的本分就是把看到的都記下來。」
瓦倫合上帳簿，鄭重地看著他：「油嘴，這本帳簿將來是要當證據用的。你要記的東西會越來越多，也會越來越危險。你怕嗎？」
「怕。」油嘴老實承認，「怕也得記。反正多記一天，就多賺一天。」
「好。」瓦倫拍了拍他的肩，「那你接著記。另外我交代你的那些藏身點，進展怎麼樣了？」
「城西糧倉囤了三百石糧。城東布行後面租了一間倉庫。城南嘛，」油嘴壓低聲音，「水井邊上那間廢棄鐵匠鋪我也盤下來了，連夜讓人挖了條地道通到城外。」
瓦倫一下子來了勁：「地道！」
「對。」油嘴得意地搓了搓手，「地道是留給萬一的。萬一真到了那天，城東城西都跑不出去，這條地道就是最後一條活路。」
瓦倫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當初被他從火場裡背出來的滑頭，比誰都靠得住。
「油嘴，」他說，「你這條地道將來能救很多人的命。」
油嘴撓了撓頭，沒接這句，低頭去翻他那本冊子了。瓦倫的目光跟著落到冊子上，落到「面具人（黑曜石面具）」那一行，又落到「工坊常駐」四個字上。工坊里還躺著人。他等不了那麼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