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扛著泰蘭德在月光林地里跑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了。左肩的箭傷失血過多,眼前一陣陣發黑,腳下一個踉蹌,兩個人一起摔進了草叢裡。
「瓦倫!」泰蘭德掙扎著爬起來,手忙腳亂去按他的傷口,「你撐住!我去找人……」
「別……別走……」瓦倫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很虛,「追兵還在後面……你一個人跑不掉……」
「那你……」
「我沒事。」瓦倫扯著嘴角,擠出一個慘兮兮的笑,「就是有點暈。歇一會兒就……」
話沒說完,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泰蘭德抱著他又急又怕。就在這時樹林深處傳來一個聲音,輕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別怕。」
泰蘭德一下子抬起頭。
晨光里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從樹林深處走出來。那是個看不清面容的女性,渾身籠著月光,手裡托著一枚銀色的、晶瑩剔透的水滴狀聖物。
「艾露恩……」泰蘭德的聲音一下子哽住了,「是您……」
月神沒有說話。那道身影走到瓦倫身邊蹲下,把那枚銀色水滴輕輕按在他的傷口上。
水滴融進傷口,一道溫潤的月光順著他的血脈蔓延開。瓦倫的眉頭漸漸舒展,左肩的箭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泰蘭德。」月神的聲音響起,輕柔,縹緲,「我賜你月神之淚。它能淨化邪能,護佑你的道路。帶著他,回到你的姐妹們身邊。」
「可是……」泰蘭德看看昏睡的瓦倫,又看看月神,「您要走了嗎?」
「我不能長久停留在凡間。」月神說,「但我的目光會一直注視著你。泰蘭德,記住,這個世界的光還沒有熄滅。」
說完,那道身影像晨霧一樣散了。
泰蘭德跪在晨光里,握著那枚月神之淚,很久沒有起身。
瓦倫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他躺在城西糧倉的密室里,左肩的傷已經癒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疤。他撐著坐起來,看見泰蘭德守在床邊,手裡握著一枚銀色的水滴狀聖物。
「你醒了。」泰蘭德的聲音帶著疲憊,人卻比走前精神了不少,「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瓦倫活動了一下肩膀,「這傷好得也太快了吧?我做夢都夢見有人往我傷口上倒月光。」
泰蘭德被他逗笑了:「那不是夢。是艾露恩現身了,用月神之淚救了你。」
她攤開掌心,那枚銀色水滴在晨光里流轉著柔和的光:「這是月神賜下的聖物,它能淨化邪能。」
瓦倫看著那枚聖物,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泰蘭德,你說它能淨化邪能?」
「對。我試過了,那些被邪能浸染的傷口,用它都能抹平。」
「那那些門鎖學徒呢?」瓦倫的聲音沉下去,「他們的靈魂被邪能填滿了,用這個能救嗎?」
泰蘭德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我不知道。他們被邪能浸染太深,聖物的力量可能不夠。」
「不夠就多想辦法。」瓦倫掙扎著下床,「月神之淚能淨化,封門陣能關門,一樣不行就兩樣一起上。」
泰蘭德應了一聲,跟著站起來,從懷裡摸出那枚銀色護符塞回他手裡:「你的護符。被抓那晚我攥了一路,沒來得及用上。月神已經護了我一回,這個該還你了。」
瓦倫低頭看著那枚護符。師父給的保命符,兜兜轉轉又回到他手裡。他握了握,沒推回去:「好。那咱們都帶著。」
他走到窗邊望著王宮方向,聲音沉下來:「泰蘭德,我昏迷這三天,城裡怎麼樣?」
泰蘭德的笑容淡了下去。
「惡魔,登陸了。」
瓦倫握窗沿的手緊了緊,沒接這句。他先問出那個昏迷前一直吊在心頭的問題:「瑪法里奧呢?封門陣呢?」
「瑪法在。」泰蘭德說,「你走那天夜裡他趕回井邊,可密儀已經先一步完成了。八個起爆點剛夠炸開井口一道縫,炸不斷那扇門——門已經開了,他沒來得及引爆。」
「那起爆點呢?」
「他沒捨得炸,全藏起來了。」泰蘭德垂下眼,「他說門是關不上了,但還能讓它開得慢一點。等哪天井邊能重新布陣,那些起爆點就用得上。」
瓦倫沉默了很久。
「門開了,人還在。」他低聲說,「那就想個辦法,再把它關上。」
登陸的細節,是油嘴親眼看著的。
「三天前,就是你昏迷那天夜裡,」油嘴搓了搓手,「海港那邊起了大火,綠色的火。等火滅了,港口就多出一整片惡魔的軍營。」
「多少?」瓦倫問。
「數不清。」油嘴說,「黑壓壓的,把整個港口都占了。它們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海里往上冒,不是爬,是從港口的地縫裡冒出來的。那地縫一直通到井。」
瓦倫後槽牙磨了磨。
「登陸的是先鋒。」他低聲說,「它們從井裡鑽出來,先占港口站穩腳跟,然後往城裡推。」
「那我們還打嗎?」油嘴的聲音抖了一下,「就我們這點人……」
「打。」瓦倫打斷他,「不打,讓它們把城吃了?」
他轉身看向密室里的眾人。瑪法里奧、泰蘭德、伊利丹、萊薩、油嘴,還有十幾個月神殿的女祭司。所有人都看著他,目光里有恐懼有不安,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聽著,」瓦倫說,「我知道我們人少,知道我們武器不夠,知道我們大概率打不贏。但我們手裡有它們最怕的三樣東西:第一,封門陣,能關掉它們的門;第二,月神之淚,能淨化它們的毒;第三,」他掃了一圈,「我們這些看得見的人。」
「惡魔最怕的從來不是人多。它們怕的是有人看清了它們的把戲,然後把真相喊出來。」
密室里沒人接話。
「瓦倫,」瑪法里奧開口,「你說吧。怎麼打。」
瓦倫看著他那張沉穩的臉忽然笑了:「瑪法,你帶人去井邊,把封門陣最後四個起爆點補完。泰蘭德,你帶月神殿的姐妹守城南,那裡是平民撤出城的地道口。伊利丹,你機動,哪裡吃緊補哪裡。油嘴……」
「我知道。」油嘴搶著說,「我盯著王宮,有任何動靜,第一時間報信。」
「好。」瓦倫環顧眾人,「那就開戰。」
惡魔的先鋒在第三天夜裡正式向城裡推進。
瓦倫站在城牆上遠遠望著港口的火光。綠色的火像一片燒不盡的野火,正朝城市的方向蔓延。火光里隱約能看見無數黑黢黢的身影排著隊,向城門壓過來。
「來了。」他低聲說。
「宿主,」系統說,「第一批惡魔約三百,以劣魔和薩特為主。城門守軍,也就是女王的人,已經放棄抵抗。城門大開,它們正長驅直入。」
「女王開的門?」瓦倫愣了一下,「她不抵抗?」
「宿主,」系統的聲音罕見地沉重,「女王不是不抵抗。她是在迎接它們。」
瓦倫一下全明白了。女王早就把惡魔當成了自己人。她開的不是城門,是歡迎之門。
「操。」他罵了一句,轉身朝城牆上的暗夜守望成員吼道,「準備戰鬥!惡魔來了,但不是來打女王的,是來打我們的!」
「它們會先往哪裡去?!」有人喊。
「往南!」瓦倫吼,「城南是平民的地道口,它們會先堵住那裡,防止人逃跑!泰蘭德,城南交給你了!」
「放心。」泰蘭德站在城牆另一頭握緊月刃,身後是十幾位月神殿的女祭司,「城南有我在。」
瓦倫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個夜晚她說的那句你也是我們的人了。他笑了,沖她的方向喊:「泰蘭德!別死了!」
「你也是!」泰蘭德回喊,「瓦倫,別死了!」
城牆下綠色的火光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