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壓在丘陵上,白得發灰。
灌木叢後頭,陸遠側著身子從石縫裡鑽出來。肩上的皮甲在岩壁上刮出一道白痕,他沒顧上,先蹲下身,把剛才踩斷的那截枯枝按回土裡,又用鞋底把新翻的土抹平。
五具骷髏跟著鑽出來,一具接一具。骨節輕響,像五串被風吹著的風鈴。
最後一具出來時,順手把洞口的碎石往回撥了撥。
陸遠看了它一眼。
他沒教過它這個。
「一列。別散開。」
五點幽綠的火光齊齊跳了一下。
他閉上眼,心念沉下去。
【亡靈感知】
這東西不是眼睛。
更像是有人把他領進一間漆黑的屋子,然後在地上掀開一條縫——外頭所有的動靜都順著那條縫擠進來,冷的、熱的、動的、靜的,全在同一個瞬間裡往他腦子裡灌。
先是東面。
一片細碎的、亂跳的光點。散得很開,東一個西一個,不成群,也不成行;有快有慢,有走有停。是活物,但不是人。
人的動靜是扎堆的——一堆火、一片腳步、一股子混在一起的味兒。這些光點太散了。
野物。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再往深處去,光點忽然稀了。
再往裡,是一團東西。
那團東西不跳,不散,也不動。它只是……在。灰黑色的,黏成一塊,像一勺倒進水裡沒化開的墨,沉沉地懸在丘陵背後,一動不動。
陸遠後頸的寒毛立了起來。
睡了?還是醒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東西很大,比他這一隊骨頭大得多。就在東面丘陵的更深處,隔著不知多少里地,像一頭臥在草里、不知什麼時候會抬頭的獸。
他本來還想再往裡探。
就在這時候,感知往回一偏——偏向了西邊。
那是他來的方向。
那一眼,他立刻就後悔了。
一片暖白。
不是霧,也不是光,是活的暖白,稠得像燒開的牛奶,從地平線那頭一直漫上來,刺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那股暖在他腦子裡烙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捧滾水按在眼皮上。
他猛地收了感知。
再睜眼,額角全是汗。
聖光。整座墓園,從頭到腳,都泡在聖光里。
陸遠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丘陵看了兩息,收回目光。
沒什麼好看的。那裡已經不是他的地方了。
出發前他回過一次頭。
礦洞深處那條封死的古老礦道口,靠著兩具——它們不吃,不喝,不換班;閒下來就輪著鑽進礦洞深處,用骨爪一下一下地刨著金層,慢得像磨,可從不停。
維德說得沒錯,這世上再沒有比亡靈更省事的苦力。
別人的領主要給活人發糧、發餉、發怨氣;他這本帳上只有「有」和「沒有」兩欄,從來沒有「工錢」這一項。
「走。」
……
走出丘陵地,約莫一個時辰。
感知里那一片「散」的光點忽然變了。
前面是一條乾涸的河溝,溝底堆著卵石和枯草。六七個光點,在溝里慢吞吞地挪。
不是野物那種跳法。
陸遠在溝沿上停下來,手指搭在腰側。
近了才看清。七具。
衣裳還掛在身上,破得只剩幾條布片,其中一具背上背著只藤簍,簍口爛了。它們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在水裡趟。可它們不罵,不喘,也不怕。
被死氣泡活的逃難者。
它們也看見了溝沿上的人。
最前面那具直直地轉過來,張著手往前撲——不揮,不劈,就是撲。
「散開,別圍成一圈。」
五具骷髏壓下去。第一具剛踩進溝底,那具腐屍就撞了上來。骷髏橫刀一格,「咔」的一聲,腐屍一條胳膊被卸了下來。它連停都沒停,另一條胳膊照舊往前抓。
「咔、咔。」
第二具從側面頂上,把骷髏撞退了半步。
一時間場上的腐屍像泡爛的木頭,用最笨的法子,一齊往同一個點上撞。
陸遠抬手。
【亡靈護盾】
灰白的薄光在那具骷髏的骨架上浮起來。腐屍的指甲摳上去,只留下幾道淺痕。
他指尖再一凝,暗綠的幽光落上最前那具的脖頸。
【腐蝕之觸】
那一圈皮肉迅速青黑、塌陷、化開。腐屍的頭歪向一邊,在胸前晃了晃——可兩隻手還在抓,腳下的步子也還在邁。
陸遠眉頭皺起來。
腐蝕之觸啃的是「活」的東西。一具早就死透的屍體,能爛的地方本來就不多。
「砍脖子。」
骷髏聽令。骨刀掄圓了往那截歪著的頸骨上去,兩下,頭掉了。
那具腐屍才像斷了線的木偶,直直栽進卵石里。
剩下兩具,用了更久。
有一具被削掉半條腿,還在草叢裡往前爬,指甲抓地的聲音沙沙沙,像誰在撓牆。它不知疼,不躲,也不知退。
最後是兩具骷髏把它按在草里。陸遠走過去,一腳踩住它的後頸,把腐蝕之觸重新按下去。
那兩點暗紅的火光,這才熄了。
……
日頭斜過山脊的時候,天光已經發黃。
沒有本能的腐屍即使數量很多,但陸遠憑藉放風箏和卡位,也只是時間的事。
七具腐屍趴成一排。陸遠閉上眼,開始招魂。
幽綠的光散開,如絲如縷,在那些屍身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一些被砍得稀爛的很快化作飛灰。剩下屍身最完整的——「咔噠」一聲撐開眼眶,燃起兩點嶄新的幽綠。
骷髏兵,+1。
陸遠看著它從草里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
雖然成功招到了新兵,可今天這仗打得難看:沒有強橫的法術,只能一具具骨頭上去硬磨。
他在心裡記下一條——掃野,不能總一個人出門。
……
往東又走了小半天,面板上那欄法力回了二十點,四十五。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找到了那團東西的源頭。
不是最大的那一團。那團還在更深處,隔著不止一天的腳程。他找到的是另一小團,散在丘陵背面的一道土坡下,灰黑,發悶,像一口氣堵在喉嚨里沒吐出來。
屍體嘔出來的氣。
坡下是一座廢棄的營寨。
半塌的土牆圈出一個長方形的空場,倒伏的柵欄橫七豎八攔在裡頭,幾間木棚的頂子早就爛了。場子正中立著一根旗杆,杆子還是直的。
營里的土是新的。
不是新塌的牆,也不是新倒的棚——是土本身新。翻過,踩平,又翻過,顏色比外頭深一層,像被誰一遍一遍攪過。
陸遠在坡上蹲著沒動。
土是新的,可場子裡一具屍體也沒有。
都被泡活了。
他閉上眼。
【亡靈感知】
九個冷點。
八個散在牆根、棚下、倒柵欄邊上,各守著一塊地方。還有一個——
在營里最深處那間木棚底下。
不動,很沉,比別的大出一圈。
陸遠慢慢吐出一口氣。
八個,加一個大的一。
他手底下六具。
硬撞進去,六具骨頭在空場上被九個圍住,一個都出不來。
可他剛才繞著小半個營寨看過一圈了。
靠東那段土牆塌了口,缺口兩側還立著兩截人高的矮牆,中間只剩一個兩臂寬的縫。從那個縫進去,一步就是空場。
陸遠盯著那條縫看了很久。
像什麼地方?
像一條窄道。
他把六具骷髏叫到坡後。
「聽著。」他用刀尖在土裡劃出那個缺口,「你們兩個,站缺口外頭。走兩步就退,別打,也別跑,就站在那兒。」
他點了兩具最壯的。
「你們站缺口兩邊。進來的,一個一個砍。」
剩下兩具,留在自己身邊。
安排完,他退到坡後一叢枯樹後面。位置正好——能看見缺口,也能看見半個場子。
法力四十五。腐蝕之觸一次十點,亡靈護盾十五點。
夠放三記腐蝕,一記護盾。
「開始。」
那兩具當餌的骷髏從坡後走出來。一步,兩步,在缺口外站定。
它們不會喊,不會罵,只是站在那兒,四點火光朝著營里。
場子裡靜了一息。
靠西牆根那具腐屍先動了。它慢慢轉過身,朝缺口這邊挪。第二具跟著轉過頭。第三具——
「咔,咔,咔。」
像一串被撥動的算珠。
八具,全動了。
陸遠盯著最裡頭那間木棚的陰影。那圈大出許多的灰黑,仍舊伏在棚底,一動不動。
果然。蠢的在外頭,不蠢的在後頭。
……
第一具腐屍擠進了缺口。
那縫太窄,它轉不過身,兩隻手張著,肩膀卡在兩側的土牆上。它一寸一寸往裡挪,挪到一半——
兩側的骨刀同時落下來。
「咔!」
腐屍一條手臂垂了下去,另一條還想抓。可它退不出去,後頭的同伴又已經頂上來。第二具擠進縫裡,正正把前頭那具頂在骨刀上。
一口,一口。
缺口窄得像一柄刀鞘,腐屍只能排著隊往刀口上送。
陸遠沒動。
第一具倒下的時候,他把腐蝕之觸按在第二具的後頸;第三具從屍體上踩過去,剛在缺口裡探出半個身子,他已經把亡靈護盾扣在左邊那具骷髏身上。
血不多,聲音不多。他在心裡數著數。
一、二、三……
七、八。
第八具腐屍倒下去的時候,最裡頭那間木棚底下,那團灰黑動了。
它站起來的時候,陸遠先聽見的是聲音——不是嘶,是骨節撐開的「吱呀」。
比別的高出一頭半,肩背上的皮肉硬得像一層干甲。它不急,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都把地上的碎石踩實。
它不撲。
它直直朝缺口走。
陸遠一記腐蝕之觸按在它胸口。
青黑在它皮甲上暈開一小片,像水潑在油布上,滑了一下,只滲進去半分。
頭目頓了半頓。
「再來。」
第二記。
這一次青黑陷進去了,順著紋路往裡啃。它腳步亂了半拍,抬起頭,兩團暗紅的火光轉過來,落在枯樹後面。
陸遠沒有躲。
「頂上去。」
缺口邊最前面那具骷髏橫刀迎上。頭目抬手一巴掌,那具骷髏的胸腔像被石頭砸中的陶罐,從中間塌了下去,整具骨架子倒飛出去,砸在土牆上。
散開的骨頭裡,那點幽綠的火閃了兩下,滅了。
陸遠眼睛都沒眨。
「左邊。」
第二具骷髏趁頭目收手的一瞬,從側面把骨刀送進了它被腐蝕開的頸側。
刀進去大半。
頭目仰起頭,喉嚨里擠出一串不成調的聲音,反手抓住那具骷髏的肩胛骨,往地上一摜。
就在它抬手的這半息——
陸遠把最後十點法力全按了出去。
【腐蝕之觸】
暗綠的光正正落在它頸側那道刀口上。
青黑的腐爛從刀口裡炸開,順著脖頸往上爬,把整張臉啃塌下去。頭目跪了半步,兩隻手還在半空里抓。
第二具骷髏已經撲上去,骨刀掄圓,一刀,兩刀——
那顆頭滾到缺口裡的屍堆上,暗紅的火光散了。
場子裡安靜下來。
……
清場花了小半個時辰。
八具腐屍,一具頭目,橫七豎八攤在缺口內外。陸遠繞著場子走了一圈,確認沒有漏網的,才在旗杆底下坐下,閉上眼。
招魂。
幽綠的光鋪開,一具一具纏過去。缺口裡的屍堆大半被骨刀劈得不成樣子,化灰的化灰;只有木棚底下那具頭目,皮肉爛了一半,骨架倒還完整——撐開了眼眶。
「咔噠。」「咔噠。」
兩點新的幽綠火光,在暮色里亮起來。
骷髏兵,+1。
他數了數:出門五具,路上得一具,這裡得一具,折損一具。
六具。礦洞裡還留著兩具,一共八具。
他調出面板,看了兩行。
【廢棄營寨可修復為前哨】
【所需:木材 40、礦石 30、金幣 200】
一次出征,第一次把「第二座城」四個字,實實在在地擺到了他眼前。
再往下清點。
木棚的柱子、倒伏的柵欄、塌了一半的牆板,拆下來都是料。骷髏一具一具往坡上拖,堆成一小垛——木材十五。
營里散落的斷刀、缺口的斧、箭鏃,加上棚底一口生鏽的鐵鍋,攏成一堆。這些回爐一熔,就是現成的礦石——礦石二十。
銅幣和散碎的金子,他一枚一枚從土裡摳出來,攤在掌心裡數了兩遍。
金幣,五十八枚,漲到六十九枚。
今天的帳,比出門時想的厚。
……
清到最後一點的時候,他直起身,抬了抬頭。
天已經暗了,只剩西邊一線橘紅。
旗杆還立在空場正中。
杆頂上掛著一面旗。
不是整面。只有半幅,被火燎過,邊兒捲成一圈黑。可剩下的那半邊上,一柄長劍、一道展開的光、中間一隻白色的展翅之鳥——還看得清。
聖劍軍團。
陸遠看著那面旗,很久沒說話。
一個破營寨,插著城堡正規軍團的旗子。
他轉過頭,往場子東頭看。
那邊離旗杆十來步的地方,插著一排木樁。
樁子不高,齊腰,樁頂是圓的。頂上有一圈焦黑,像是被火燎過——可那焦痕不對。木頭被火燒,是一層層往裡炭化,又黑又酥;這幾根樁子的頂上,只是薄薄一層,底下是全好的木紋,像被什麼極燙的東西貼著蹭過去,一下就完事。
陸遠蹲到最近那根樁子前,沒有伸手。
他抬起手,懸在樁頂上方一寸。
暖的。
這麼些天過去了,木頭還是暖的。
聖光。
十一根。他一數就數清了。樁距勻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根接著一根,從旗杆底下往東排出去,排出場子,排到下坡的草里,看不見頭。
不是十一個點。
是一根線的一截。
陸遠慢慢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風從東邊過來,穿過那一排木樁,一點聲音也沒有。
「這些樁子,」他低聲說,「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