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記憶的湧入幾乎在瞬間完成,短時間內腦海里湧進了大量記憶令夏玄難受非常,不但頭痛欲裂,還伴隨著五臟六腑的扭曲痙攣。
劇烈的不適令夏玄不由自主的發出吃痛悶哼,與此同時身體亦隨之反應,原本是躺臥的,悶哼的同時徑直挺身坐了起來。
坐起的瞬間,夏玄這才發現自己所在之處是一處廢棄的破屋,此時外面正刮著大風,下著大雪,由於屋頂多有破損,屋內亦散落著不少積雪。
夏玄有感,轉身回望,只見伸手過來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婦人,那婦人當有四五十歲,骨瘦如柴,雙眼內凹變形,顯然是個瞎子。
「他爹。」那婦人緊張開口。
雖然事發突然,夏玄卻知道那婦人喊的是自己,只因先前腦海里湧入的大量記憶正是他在這個世界裡的所有經歷,從小到大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包含其中。
「我在。」夏玄下意識的握住了那婦人的手,婦人名叫阿秀,生來就是個瞎子,二十多年前他在青州遭遇山賊打劫,身受重傷,被一對老夫婦救下,阿秀就是那對老夫婦唯一的女兒,那對老夫婦薄有田產,見他踏實肯干,又有手藝,便有心招他做養老女婿。阿秀雖然是個瞎子,卻心地善良,在他養傷之時對其照顧有加,而那時姬有德已經過世多年,由於姬有德死的太過突然,死前沒來得及告知他的身份,他也並不知道自己是誰,孑然一身,無有牽掛,便娶了阿秀,留在了那處山村。
握住阿秀右手的同時,夏玄亦看清了自己的右手,那是一隻滿是裂紋的手掌,不但皮膚干皴褶皺,還缺了無名指和小指,缺失的兩根手指乃是因為當年遭遇山賊時被砍掉的。
看過自己的右手,夏玄隨之抬起左手撫摸自己的臉,觸手乾癟消瘦,形同枯槁,這個世界的自己已經快五十歲了,一生辛苦操勞,而今已是風燭殘年,幾近油盡燈枯。
阿秀握著夏玄的手,發出了一聲輕微且無奈的長嘆。
夏玄知道阿秀為什麼嘆氣,因為先前湧入的記憶完整且清晰,阿秀之所以嘆氣乃是自知命不久矣,同時又牽掛一雙苦命的兒女。
在這處祖源里自己和阿秀育有一雙兒女,兒子十八,名叫李大義,女兒十六,取名李小蘭,去年青州發生了百年難遇的大旱,家裡的幾畝薄田顆粒無收,隨後又遭遇戰亂,兒子李大義被官府強征壯丁,自己則重操舊業,推著打鐵的家什,帶著阿秀和女兒背井離鄉,逃難謀生。
半個月前三人在途中又遇到了山賊,雖然小蘭一路上都是女扮男裝,只因眉眼太過清秀,還是被山賊發現了端倪,自己雖然捨命阻止,奈何年老體衰,不但未能阻止山賊擄走小蘭,自己還被山賊打的倒地吐血,在此之前阿秀和自己已經在這處破屋待了十多天,斷糧也有四五天了。
而今大雪封山,天寒地凍,二人又是饑寒交加,若是自己的元神此番未曾來過,夫婦二人絕對熬不過今晚。
察覺到自己和阿秀雙手冰涼,即將失溫凍死,再見破舊的屋頂還有一片木椽,夏玄便顧不得回神多想,強撐著想要起身拆那木椽,奈何心念所致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因自己不但年老體弱,還有傷在身,加之餓了數日,而今已是風中殘燭,氣力全無。
察覺到夏玄想要起身,阿秀隨之低聲問道,「他爹,你要幹啥?」
夏玄聞聲轉頭,想起阿秀與自己相伴相依的苦難一生,瞬時內疚非常,「孩他娘,這些年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聽得夏玄言語,阿秀瞬時眼圈泛紅,「說的啥話,都是我連累了你,你是個手藝人,走到哪兒都有飯吃,當年我不該把你留在村裡的。」
夏玄原本的記憶依舊完整保留,在這個世界裡的記憶亦是清晰無比,他能清楚回憶起二人相識相伴的點點滴滴,二人這輩子當真是苦出了天際,雖然自己勤懇耕種,辛勤勞作,一家四口卻一直是食不果腹,吃飽的日子屈指可數,吃肉的次數更是寥寥無幾。
阿秀並不知道夏玄的變化,隨即拭淚抽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個老天爺都嫌棄的人,我配不上你,是我連累了大義和小蘭,我苦命的孩子,老天爺啊,你要罰就罰我,為啥要折磨我的孩子?」
夏玄攬臂抱住了阿秀,類似的言語阿秀此前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她一直認為自己天生失明是前世做了壞事,這一世老天爺在懲罰她,而今一雙子女都落得悽慘境遇,她無力改變,只能越發內疚。
阿秀只是抽泣了一陣兒便沒了動靜,她比夏玄更加虛弱,此番情緒太過激動,很快暈死過去。
夏玄並沒有嘗試叫醒她,只因此時二人的情況異常危險,當務之急是設法保全性命。
由於保留著這一世完整的記憶,夏玄便知道二人此時所處的位置,二人眼下應該在青州和豫州交界處,往東走數十里杳無人煙,往西走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遇到人家,加之外面風雪交加,硬撐著趕路無異於自尋死路,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設法取暖,至於覓食尚在其次,因為此時天已經暗了下來,若無篝火驅寒,二人今晚勢必凍死在這裡。
想到此處,夏玄將阿秀倚牆靠好,隨之深深呼吸,積攢力氣艱難起身,隨後四顧尋找,奈何周圍並無可燃之物,唯有屋頂還有一片木椽和幾簇茅草。
當下只有大戶人家的房舍才用瓦片,尋常人家只能用茅草覆頂,若是能將屋頂的木椽和茅草取下,便能生起篝火,取暖驅寒。當然此舉無異於涸澤而漁,一旦草木燃盡,沒有屋頂的破屋將會更加寒冷,但眼下情勢危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半個時辰之後,溫暖的篝火驅散了寒意,也喚醒了暈厥的阿秀。
「他爹。」阿秀低聲呼喚。
「我在。」夏玄強忍劇痛,出聲回應,他夠不著高處的屋頂,好在牆壁坍塌了一半,他是沿著坍塌的牆壁爬到高處,用自己的身體壓塌屋頂的,屋頂坍塌的同時他也一同摔了下來。
聽到夏玄的聲音,阿秀心裡踏實了許多,隨後想起被山賊擄走的女兒,不由得再次潸然淚下。
夏玄自然知道阿秀為什麼哭,他也擔心兒子的安全,更揪心女兒的遭遇,但心中再怎麼憂慮,也得設法先活下去。
由於身上本就有傷,先前又自高處跌落,夏玄渾身劇痛難忍,他本是練氣之人,呼吸之間便下意識的進行吐納療傷。
只是一次靜心吐納,夏玄便敏銳察覺到了異樣,自己靜心凝神之後,竟然隱約能夠感應到自己本體的靈氣修為。
這一發現令他激動非常,先前進入虛空玄門之時三人是連同本體一同進入的,而今自己的本體已經不在真實世界,但也沒有出現在這處祖源,由此可見自己的本體很可能卡在了外界和祖源之間,倘若自己有心感召,極有可能將自己原本的靈氣修為吸引而至。
想到此處,夏玄便再次嘗試感召,一試之下立刻急止驟停,自己眼下的確能夠感應到自己的靈氣修為,而且感應極為強烈,只要自己存心感召,靈氣修為立刻便能感應歸附,但眼下的問題是自己這具肉身全無修為,且老邁虛弱,強大的太玄修為若是瞬間附體,這具肉身勢必不堪重負。
阿秀並不知道夏玄此時正在急切的嘗試自救,她能感受到篝火的溫暖,同時也能感受到雪花的飄落,由此知道夏玄乃是拆掉屋頂才生起的篝火,她亦知道屋頂拆下的柴草燃燒不了多久,眼下感受到的溫暖很快就會消失。
「他爹,你恨不恨我?」阿秀低聲問道。
「又來了,」夏玄無奈嘆氣,「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從未後悔娶你,是我無能,沒能保護好你和咱們的孩子。」
「我是個瞎子,就算再喜歡你,也不該賴著你,」阿秀再次抹淚,她雖是盲人,淚腺卻在,「要是當年我沒賴著你,咱們就不會有孩子,大義也就不會被抓去打仗,小蘭也就不會被賊人搶走,我一想到那些當兵的會拿刀砍大義,那些賊人會欺負小蘭,我的心都碎了,都是我的錯,不該生下他們來這個世上受罪。」
夏玄此時正在急切思慮如何才能感召修為卻不傷及性命,便沒有接阿秀的話茬。
阿秀幾番長吁短嘆,最終回歸麻木茫然。
屋頂拆下的柴草並不多,沒過多久火勢便弱了下來,寒氣隨之再度襲來。
「他爹,我們是不是要死了?」阿秀語氣很是平靜。
夏玄沒有接話。
「都是我的錯,你千萬不要記恨我,要是有下輩子,我一定當牛做馬補償你。」阿秀說道。
「別嘮叨了,要是有下輩子,我還會娶你的。」夏玄正色說道,阿秀雖然是個瞎子,卻並不影響她操持家務,她也非常善良,跟著他這幾十年亦是竭盡所能的照顧他,家裡原本有幾隻雞,偶爾下個雞蛋阿秀也都是煮給他和孩子吃,自己一個都沒吃過。
聽得夏玄言語,阿秀瞬時撲倒他懷裡嚎啕大哭,淚如雨下。
「別哭了,」夏玄緊咬牙關,與此同時輕輕拍打著阿秀,「留給我的時間並不多,即便逐一封住奇經八脈,時刻忍受蝕骨劇痛,我也只能支撐一個對時。」
「他爹,你在說什麼?」阿秀茫然抬頭。
「沒什麼,」夏玄直身站起,不由分說的背起阿秀,「走吧,我們先去救小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