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朱尚忠如此悲戚憤慨,夏玄只能遂了他,「好吧,聽你的。」
朱尚忠用衣袖擦淚,隨後又將那幾個衙役的屍體挨個踹了一腳,確保死透,這才回來探手搭上了夏玄的肩膀,「走。」
朱尚忠本以為夏玄會施展土遁,不曾想夏玄竟然攬住他施展了凌空飛渡,「你幹啥,用土遁多快呀?」
夏玄隨口說道,「這具肉身承載不了多少靈氣,接下來咱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這點靈氣可不能濫用揮霍。」
實則東面村子離玄雲宗並不遠,不過兩個起落二人便來到村口。
象郡雖然地處南方,冬天卻依舊頗為寒冷,村民此時多在屋裡貓冬,街道上少有路人。
朱尚忠抬手東指,「從這一家開始,一家一家的殺,雞犬不留。」
夏玄並不知道這些年朱尚忠都經歷了什麼,但他卻知道朱尚忠此時的咬牙切齒必然有其緣由,即便如此,他還是不願血洗屠村,隨即採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揮出火符,將村裡的房舍逐一點燃。
夏玄本以為此舉能夠消去朱尚忠的心頭之恨,不曾想朱尚忠卻並不解氣,而是指著那些被大火燒出來的村民厲聲大喊,「快殺,一個也別放跑。」
所謂的感同身受實則並不存在,哪怕心思再細膩的人也無法完全理解他人的心情,夏玄亦不能例外,看著目眥欲裂的朱尚忠,夏玄只能嘗試寬慰勸阻,「禍不及妻兒,婦人和孩子就別殺了。」
「不行,都殺了,」朱尚忠態度異常堅決,「都是一個糞坑裡的蛆,一個好鳥也沒有。」
眼見夏玄猶豫遲疑,朱尚忠沮喪嘆氣,「唉,你就當幫我行不?就當是我造的孽,有啥報應算我頭上還不行嗎?」
「你確定雞犬不留?」夏玄沉聲問道。
「我確定,」朱尚忠眼圈泛紅,抬手抹淚,「你都不知道他們幹的那些缺德事兒,等回去我再跟你說,我憋屈了半輩子,你就讓我把這口氣喘上來吧,算我求你了。」
眼見朱尚忠說著又想屈膝跪倒,夏玄急忙拉住了他,「別說了,我聽你的。」
朱尚忠感激涕零,連聲道謝。
夏玄並沒有親自動手,而是施出身法,圍著村子布下了一處禁錮陣法,這處陣法可以阻擋一切活物逃脫離開。
火勢越來越大,村民慌不擇路,四散奔逃,奈何村子已經被陣法困住,不消片刻村里便傳出了此起彼伏的悽厲慘叫。
朱尚忠急切喘息,大感快意,「走,去下一個村子,別讓他們跑了。」
事已至此,夏玄便不再嘗試勸阻,隨即帶著朱尚忠飛掠向東,如法炮製的將另外兩個村子引燃並布下禁錮。
「去縣衙。」朱尚忠催促。
朱尚忠說什麼夏玄便做什麼,去到縣衙,夏玄再度如法炮製,不曾想朱尚忠竟然提出要放出其中兩人,一個是他同監舍的犯人,一個是一個年輕的獄卒,前者曾在他試圖上吊時及時發現並救下了他,而後者在他被關的這些年一次也沒有打過他。
朱尚忠接過夏玄遞來的金塊分贈給了二人,隨即催促二人遠離這是非之地,待二人跑遠,朱尚忠一屁股坐在地上,再度嚎啕大哭。
夏玄被他哭的心煩,只能出言打斷,「別哭了,我的境遇也不比你好多少。」
「哎呀我的心吶,刀剮的一樣啊,」朱尚忠捶胸頓足,「啞巴太可憐了,還有我那苦命的閨女呀,要是我早來幾年,她們就不會死了。」
不等夏玄接話,朱尚忠便再度哭嚎,「這是個啥鬼地方啊,這輩子活的太憋屈了,你說咱們回去之後這裡的事兒能不能忘了啊?」
夏玄皺眉搖頭,「不會忘的,這裡發生的一切我們都會永遠記得。」
「還是不忘的好,」朱尚忠不停的擦淚,「她們已經死了,我要是再把她們忘了,那她們就太慘了。」
夏玄沒接朱尚忠話茬,而是沉聲問道,「時間緊迫,不要長吁短嘆了,你還有什麼心事未了?」
「好像沒有了,」朱尚忠搖頭,「我最想幹的事兒你都幫我幹了。」
「老二呢,知不知道他在哪兒?」夏玄追問。
朱尚忠再度搖頭,「不知道,你不是說你只剩下四個時辰了嗎,不對,剛才又耽擱了將近一個時辰,現在應該只剩下三個時辰了,來不及找他了,還是先干正事兒吧。」
夏玄點了點頭。
「現在幹啥?先去找黎神醫還是先去找黃七?」朱尚忠問道。
夏玄沒有立刻接話,沉吟片刻方才出言說道,「黎長風家境優渥,她的處境應該比我們要好一些,她知道黃七的老家在西荒,也知道我若是恢復了靈氣修為會來玄雲宗找你,眼下有兩種可能,一是她會留在家裡等我們去跟她會合,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她會主動到玄雲宗找我們。」
「你可得好好想想,」朱尚忠說道,「咱的時間本就不多,可千萬別走岔頭了。」
夏玄說道,「依我對她的了解,她主動過來找我們的可能性更大,不出意外的話她此時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
「那咱們就回玄雲宗等她,」朱尚忠說道,「她娘倆就埋在西山,我也想回去再看看她們。」
夏玄點頭答應,隨即帶著朱尚忠去往街邊店鋪,採買了一些祭祀之物和蜜糖乾糧。
「你買這麼多乾糧幹啥?」朱尚忠不解。
「我在這裡也是有家小的,」夏玄說道,「我得再回去見他們一面,將他們安頓好再走。」
「媳婦是啥人?」朱尚忠好奇。
「她是個瞎子,」夏玄嘆了口氣,「她給我養育了一兒一女。」
朱尚忠聞言大感意外,「我本來就沒根沒底兒的,過的慘也正常,能找個啞巴已經不容易了,你可是皇族,怎麼找了個瞎子?」
「姬有德出了意外,沒來得及告訴我我的身世,」夏玄說道,「這裡的我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朱尚忠長長嘆氣。
「我先送你回玄雲宗,半個時辰之內我會回來與你會合。」夏玄取出符咒,反施瞬移,將朱尚忠送走。
送走朱尚忠,夏玄立刻再施土遁,現身於雪山匪巢。
此時大義已經甦醒,正倚牆而坐,與小蘭和阿秀說話。
雖然時間緊迫,夏玄仍然擠出些許時間與三人敘舊說話,大義先前被吊了數日,手腳全被凍傷,夏玄雖然不是大夫,卻跟黃七和黎長風多有交集,亦懂得一些藥理,但眼下他已經來不及親手為大義配藥了,只能寫下藥方,交予大義。
連施土遁已經消耗了夏玄大量靈氣,即便如此,他還是帶著三人瞬移返鄉,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老家破屋尚在,雖然殘破卻依舊勉強可以棲身。
留下金錢乾糧,夏玄便再度離去,他並未急於交代後事,因為臨走之前他還要將這具肉身還給這母子三人。
回到玄雲宗,發現荒蕪的廣場上濃煙滾滾,細看之下發現是朱尚忠收集了朽木爛柴點起的火堆,之所以有此一舉無疑是給黎長風傳遞訊息,只要黎長風來到這片區域,立刻就能知道玄雲宗有人。
朱尚忠並不在火堆附近,夏玄高喊過後,西面樹林傳來了朱尚忠的聲音,夏玄循聲找去,只見離西廂不遠的林下立著兩個不大的土包,朱尚忠正在清理墳頭上的雜草。
朱尚忠一直在哭,見夏玄來到,想忍卻沒忍住。
朱尚忠有傷在身,夏玄便上前接替了他,朱尚忠騰出手來,將夏玄此前採買的祭奠之物和蜜糖點心逐一擺好,「我對不住她娘倆,這輩子她娘倆都沒撈著吃頓飽飯,孩子心心念念的想吃果子,我也沒錢給她買。」
夏玄長長嘆息,沒有接話。
「我以前一直以為祖源里的東西都是假的,現在我才知道都是真的。」朱尚忠說道。
「每處祖源里的情況都不一樣。」夏玄接話。
「我心裡太難受了,難受的我都不想活了,」朱尚忠苦笑,「都怪你,不是跟著你亂蹦躂,我也不會到這裡來。」
夏玄尚未接話,東面突然傳來了黎長風的聲音,「我們應該感謝夏玄,若不是跟著他,我們便不會有這一生的感悟,多這一世的修行。」
「黎神醫來了。」朱尚忠急忙起身東望。
不多時,黎長風快步來到,行色匆匆,風塵僕僕。
與蒼老的二人相比,黎長風顯得年輕許多,彷如不惑光景,步履輕盈,精神矍鑠,隨身除了一個小包袱,還帶著一把長劍。
「挺好,挺好,看這架勢你過的比俺倆好。」朱尚忠率先開口。
「眾生皆苦,有苦自知。」黎長風微笑著看向夏玄。
「你再苦也沒我苦,我都苦的不想活了。」朱尚忠苦笑。
「你以為神仙是那麼好當的麼?」黎長風隨口說道,「若不經歷世間疾苦,如何能夠承載仙家福祿?」
「啥意思?」朱尚忠不解。
黎長風來到墳前屈身下拜,與此同時出言說道,「世人都想當神仙,得無盡壽數,享無邊福祿,殊不知世間萬物陰陽相對,承其利必受其弊,得多少歡樂,便要受多少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