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幼徽隨著眾人起身,垂首立在下首。
因隔著紗帳,看不太真切,只聽得前廳那邊一片衣料窸窣,躬身問安之聲。
緊跟著傳來幾句不高不低的話,聲音太遠,辨不清字句。
朴大監先是將郡王的壽辰之禮送上,因羅幼徽的位置太靠後,只見那包裝精美的禮盒一抬進來,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氣。
老太君司空見慣,點點頭。
讓裴敘上前來,母子倆說了幾句話後,老太君這才放人,讓裴敘去了前廳。
人一走,女眷這邊這才重新落座,說話交談聲才慢慢漸起。
一旁的蘇令柔滿眼艷羨的望著方才的那一幕,男子身份高貴,在整個鄴京來說,都是獨一份的存在。
明明已有二十有八,若是換做其他人,恐怕後院早已一堆妾室通房之流。
可這樣的男子,後院卻空無一人。
她住進府邸後,便讓春枝細細打聽了番。
說是原先老太君放了個丫鬟在屋子裡服侍,甚至後來開了臉,被抬成通房。
這樣的情分,不管換在哪個府里。
等以後正妻入府後,必然會抬個妾室,可前兩年也不知犯了什麼錯,人竟沒了。
至於是因為什麼原因沒得,始終無人知曉。
有人說是因為爭寵,一時亂了分寸,惹得郡王厭棄。
也有人說當年郡王本該尚主,可這通房竟給公主下了毒,被郡王發現後,郡王為向陛下交代,才悄悄將她處置。
說法有好幾樣,但具體是因為什麼,無人知曉。
蘇令柔也沒將這樁事放在心上,自從她到了鄴京後,才發覺裴敘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此人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又兼著宗室身份,偏生這樣的人,至今未娶,後院空空。
這對於蘇令柔來說,如何不令人心動。
可偏偏始終不得其法,那人從未正眼看過她半分,這才是令她最惱火的。
羅幼徽拈起一小塊糕點,抬眼透過紗帳望過去。
帳幔朦朧,隱約可見上首增設了座椅,一道沉暗色衣袍的身影端坐其間。
身旁數人垂手侍立,低聲稟報著什麼,想來是其餘各房長輩或是高門士族。
糕點送入口中,舌尖驟然一陣刺痛,羅幼徽眉頭微蹙,發出「嘶」的一聲。
惹來王氏與蘇令柔的側目。
「怎麼了?羅妹妹?」蘇令柔的視線落到她手中的糕點上。
羅幼徽放下糕點,微微一笑:「沒什麼,就是這幾日口裡生瘡,一時吃痛罷了。」
哪裡是生瘡,分明是方才二人在房間裡,纏吻太久之過。
一念及此,羅幼徽的面頰便隱隱泛起熱意。
王氏嫌惡地掃她一眼,只覺得她當眾失態,丟人現眼。
「這般精緻的糕點都入不了你的口,真是暴殄天物!」
羅幼徽柔順垂首應道:「婆母說的是。」
頓了頓,輕聲補上一句,「不像婆母,胃口一向這般好。」
王氏被羅幼徽這話噎住,氣得當場就要想發作。
滿堂賓客都在,只好把那口氣咽回去,只拿眼刀子狠狠剜了羅幼徽一眼。
戲台之上鑼鼓再度響起,咿咿呀呀的唱腔漫過榮安堂,不少女眷的注意力又轉回台上。
蘇令柔也只好放下心中的疑惑,轉頭看了過去、
前廳男賓席上,敬酒談笑之聲一陣陣透過紗帳傳過來。
裴彥青此刻正端著酒杯,陪著幾位官員說話,眉宇飛揚,口中不住說著往後工部差事上的打算。
裴敘端著酒盞,徐徐掃過裴彥青喝得通紅的面龐上,隨後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裴觀瀾見兄長笑得莫名,開口道:「兄長,聽說你給四房差事了?」
裴敘把玩著酒盞:「你如何知曉?」
裴觀瀾示意他朝裴開泰看去,只見裴開泰距離裴彥青不遠,正對著工部江大人說著什麼。
言語中,裴開泰把裴彥青那差事反覆提了兩遍,又像是說給旁人聽,又像是炫耀。
炫耀四房得了好差事。
可裴觀瀾瞧得分明,那江尚書面上不見多少熱絡,只不過礙於郡王在前,不好拂了面子。
只能含糊地點頭應下。
這一應下不要緊,讓裴開泰愈發不得了。
裴觀瀾瞥了眼,只覺沒眼看,低聲道:「這還需要知道,已經被他嚷嚷得人盡皆知了。」
「兄長,你看四房那邊,像不像得了什麼天大的機緣。」
裴敘淡淡一笑:「四房回鄴京,總要有個立身之處,我給他個位子,他若是能接住,倒也不錯。」
裴觀瀾張了張口,總覺得這不像是兄長的作風,可話到了嘴邊,終究沒問。
畢竟兄長的心思,從來不是旁人可以隨意揣測的。
宴席散盡,暮色已然沉落。
賓客陸續辭府離去,羅幼徽也隨眾人起身,打算返回西跨院。
行至東苑的迴廊下時,蘇令柔恰時跟了上來,輕聲細語道:「羅妹妹,我們一路同行,可好?」
錦瑟一連警惕的望著蘇令柔,實在是這人做出的種種事跡,令人不得不提防,誰知道等會她又要做什麼。
蘇令柔望著羅幼徽,淺淺一笑:「羅妹妹,莫不是不喜歡我?」
說出這話的時候,前廳賓客正好有人往這邊走,同行的人還有裴敘。
話音剛落,前廳方向有一行人緩步走來,為首之人正是裴敘,身後跟著數位官員僕從。
左側有人低聲稟事,右側一名身著湛藍錦袍的男子含笑應答。
裴敘神色淡然,只略略頷首,一眾官員無不恭謹相隨。
這陣動靜立時吸引了蘇令柔的目光,一眼望見裴敘,她心頭微驚,暗自懊惱竟在此處偶遇。
又轉念嫌自己今日裙衫太過素淡,妝容也不夠精緻。
待到一行人走近,她才慌忙屈膝行禮,姿態瞧著有幾分侷促怪異。
羅幼徽看見來人,面頰微熱,連忙斂眉垂目退至一側,福身行禮。
裴敘行至羅幼徽身側,腳步微微一頓,側首低聲問道:「你們二人怎會在此?」
蘇令柔見郡王特意駐足,只當是自己引得他留意,連忙回話:「妾身與羅妹妹想著走這條僻靜迴廊,不曾想……有幸遇見郡王。」
說話間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頸,一副美人低眉的模樣,本是極其賞心悅目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