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八百里黑水奔騰不休。
河水渾濁如墨,鵝毛落不下,蘆花定底沉。偶爾一條白骨從水面漂過,轉眼又被漩渦捲入河底。
陰風吹過。
腥臭撲鼻。
一道高大身影跪在河面之上。
他赤髮披肩,青面獠牙,脖頸間掛著一串慘白骷髏,手中的降妖寶杖橫在身前。
昔日捲簾大將。
如今流沙河妖王。
沙悟淨。
在他前方,一座白色蓮台懸於半空。
蓮台之上,觀世音菩薩手持羊脂玉淨瓶,垂目望著沙悟淨。
「捲簾。」
「你打碎琉璃盞,被貶下界,在此受飛劍穿胸之刑,已經數百年。」
「如今有一樁功德擺在你面前。」
「東土大唐將有取經人前往西天。」
「你若願護送他抵達靈山,過去罪責皆可消去,還能修成正果。」
沙悟淨身體一顫。
修成正果!
這四個字,他已經等了太久。
流沙河中,每隔七日便有飛劍從天而降。
穿胸而過。
剜心斷骨。
飛劍降臨之前,他還會生出無法遏制的飢餓感,恨不得吞掉眼前所見的一切活物。
幾百年下來,他早已被折磨得快要瘋了。
如今,總算看到了脫身的機會。
沙悟淨俯下身子。
「弟子願意!」
「求菩薩慈悲,救弟子脫離苦海!」
觀音微微頷首。
「從今以後,你便叫悟淨。」
「留在此地,耐心等候取經人。」
「等他到來,你便拜他為師,護他西行。」
沙悟淨連忙磕頭。
「悟淨領命!」
觀音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骷髏項煉上。
九顆骷髏在陰風中輕輕碰撞。
咔噠。
咔噠。
聲音格外清脆。
「這些骷髏從何而來?」
沙悟淨不敢隱瞞。
「回菩薩,這些年曾有九個和尚經過流沙河。」
「弟子受飢餓折磨,便將他們吃了。」
「其他人的屍骨落入河中,頃刻便沉入水底。」
「唯獨這九顆頭顱浮在水面,始終不沉。」
「弟子覺得稀奇,便將它們穿在一起,掛在脖子上。」
觀音眼中閃過一縷微不可察的佛光。
九顆頭顱安安靜靜。
空洞的眼窩中一片漆黑。
她很快收回目光。
「前塵已死,因果已消。」
「待第十世取經人到來,你將這些骷髏沉入河底便是。」
沙悟淨心頭一動。
第十世?
他想要追問,又不敢開口。
觀音已經催動蓮台。
祥雲托起白衣身影,向西方緩緩飛去。
「謹記。」
「取經人關係佛門大興,不容有失。」
宏大的聲音從天際傳來。
沙悟淨再次俯首。
「弟子謹記!」
直到觀音的氣息徹底消失,沙悟淨才從河面上站起。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總算熬到頭了。」
「護送一個凡人和尚去西天而已。」
「俺老沙在天庭待了那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點小事,還能難得住俺?」
沙悟淨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骷髏項煉。
「前面九個算你們倒霉。」
「等第十個來了,俺便將你們沉進河底。」
「也算給你們找個安身之所。」
說完,他轉身便要潛入水中。
咔噠。
一聲輕響從脖頸間傳來。
沙悟淨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去。
最左邊那顆骷髏,緩緩轉過了頭。
兩個空洞眼窩,正對著他的臉。
沙悟淨眉頭皺起。
「嗯?」
河面上的陰風似乎更冷了幾分。
緊接著。
第二顆骷髏也轉了過來。
第三顆。
第四顆。
九顆骷髏同時抬頭。
一縷縷慘白火焰從它們的眼窩中升起。
沙悟淨臉色驟變。
「什麼東西!」
他一把抓住骷髏項煉,想將其扯下。
骷髏項煉紋絲不動。
彷佛早已與他的血肉、元神長在了一起。
下一刻。
九張白骨下頜同時開合。
九道或蒼老、或年輕、或溫和、或沙啞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悟淨。」
沙悟淨渾身一僵。
那聲音繼續響起。
「你吃了貧僧九世。」
「怎麼……」
「還想再吃第十世?」
轟!
沙悟淨周身妖氣瞬間爆發。
滾滾黑水沖天而起。
「裝神弄鬼!」
「區區幾顆死人頭,也敢在俺老沙面前放肆!」
他雙手抓住骷髏項煉,猛地向外撕扯。
一陣刺痛從元神深處傳來。
沙悟淨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和尚。
那和尚被黑水捲住,掙扎著向岸邊游去。
沙悟淨從河底衝出,一口咬斷了他的脖子。
畫面破碎。
第二幅畫面緊接著出現。
一名老僧盤坐在河面上,雙手合十。
「施主,放下屠刀……」
話還沒說完,降妖寶杖便貫穿了他的胸膛。
第三世。
第四世。
第五世……
九段記憶同時湧入沙悟淨腦海。
九個和尚。
九張不同的面孔。
九種不同的死法。
唯一相同的地方,是他們都死在他的手中。
「滾出去!」
沙悟淨怒吼一聲,強行震散腦海中的畫面。
脖子上的九顆骷髏卻同時飛了起來。
連線頭骨的繩索寸寸崩裂。
九顆骷髏懸在流沙河上空,圍成一圈,緩緩轉動。
轟隆隆!
八百里流沙河突然沸騰。
成千上萬具白骨從河底升起。
獸骨。
人骨。
妖骨。
一根根慘白骨骼衝上天空,彼此拼接,化作一座巨大的白骨蓮台。
九顆骷髏落入蓮台中央。
第一顆頭骨亮起。
第二顆頭骨融入其中。
眨眼之間,九顆骷髏合而為一。
一截蒼白脊骨從頭骨下方生長出來。
肋骨張開。
四肢延伸。
經脈如金色絲線,纏繞在骨骼之上。
鮮血憑空湧現。
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全身。
片刻之後。
一個白髮披肩的年輕僧人,赤足站在白骨蓮台中央。
他的皮膚蒼白,身形修長。
一襲白色僧衣由點點佛光凝聚而成。
眉心處,九道淡金色蟬紋一閃而逝。
年輕僧人緩緩睜眼。
雙眸清澈。
眼底深處,卻像埋著九場燃燒了無數年的大火。
沙悟淨握緊降妖寶杖,死死盯著他。
「你到底是誰?」
年輕僧人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重新生出的血肉。
指尖輕輕握攏。
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感受過活著的滋味。
「第一世,法號玄明。」
「第二世,法號玄苦。」
「第三世……」
他停頓了一下。
九世記憶在眼底不斷流轉。
最終,他搖了搖頭。
「九世皆為玄奘。」
「九世皆成灰燼。」
「那些名字,已經沒必要留下了。」
年輕僧人抬眼看向沙悟淨。
「從今日起。」
「貧僧名為玄燼。」
「玄燼?」
沙悟淨冷笑一聲。
「俺管你是玄燼還是金蟬!」
「死了就該老老實實待在輪迴里!」
「既然你還能爬出來,俺便再吃你一次!」
降妖寶杖轟然砸落。
整條流沙河被妖力捲起。
黑水遮天蔽日,化作一頭張開巨口的猙獰水獸,朝白骨蓮台吞噬而來。
玄燼剛剛重塑肉身。
氣息算不上強大。
面對漫天黑水,他卻一步未退。
白髮在狂風中向後飛揚。
玄燼身後,九顆骷髏虛影緩緩浮現。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
「停。」
轟!
奔騰而來的八百里黑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巨浪懸天。
水珠凝固。
沙悟淨握著降妖寶杖,瞳孔猛地收縮。
玄燼踏著白骨蓮台,緩緩向前。
「第一世的帳。」
「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