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懸在天空。
一眼望去，彷佛整條流沙河都被人從大地上提了起來。
沙悟淨僵在原地。
降妖寶杖仍保持著揮落的姿勢。
他能夠清晰感受到，河水依舊受到自己的妖力控制。
可無論他如何催動，黑水都無法向前移動分毫。
玄燼站在白骨蓮台上。
身上散發出的法力波動，最多只在玄仙層次。
玄仙？
沙悟淨眼中驚疑更重。
區區玄仙，憑什麼鎮住八百里流沙河？
他很快發現了問題。
玄燼控制的並非法力。
流沙河中的怨氣、屍骨、陰煞，正在主動聽從玄燼號令。
這條河吃過他九次。
河中每一縷陰氣，都沾染著九世取經人的因果。
玄燼立於此地，便如同站在自己的道場之中。
「裝神弄鬼！」
沙悟淨怒喝一聲。
「你若真有本事，便接俺老沙一杖！」
他雙臂發力。
降妖寶杖上的寶光轟然爆發。
懸停在半空中的黑水猛地炸開，化作無數水箭，從四面八方射向玄燼。
玄燼腳下的白骨蓮台迅速旋轉。
一片片骨質蓮瓣向外張開。
叮叮叮！
水箭撞在蓮瓣之上，炸成漫天黑霧。
玄燼身體輕輕一晃。
嘴角滲出一縷鮮血。
剛剛重塑的經脈，還承受不住如此強烈的碰撞。
沙悟淨看見這一幕，頓時獰笑起來。
「原來只會藉助流沙河中的因果！」
「俺還真以為你練成了什麼通天本領！」
轟！
沙悟淨縱身而起。
妖風席捲數百里。
他的身體在半空瘋狂膨脹。
十丈。
百丈。
數十丈高的赤發妖王踏在浪頭之上，青面獠牙，凶威滔天。
胸口處，九道漆黑傷痕縱橫交錯。
每一道傷痕中，都殘留著一絲鋒銳至極的劍氣。
沙悟淨雙手高舉降妖寶杖。
「給俺死！」
寶杖落下。
周圍空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玄燼仰頭望去。
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不到懼色。
「死？」
「貧僧已經很熟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九世同身。」
嗡！
第一道虛影從玄燼身後走出。
那是一名身披破舊袈裟的年輕僧人。
脖頸處，還留著被利齒撕咬的傷口。
第一息。
年輕僧人雙手向上一托。
整條流沙河再次被壓回河床。
漫天黑水轟然墜落。
沙悟淨腳下的浪頭當場崩散。
第二道虛影出現。
一個胸口被降妖寶杖洞穿的老僧邁步上前。
第二息。
老僧抬手一掌。
掌印迎風暴漲，與降妖寶杖撞在一起。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傳遍八百里水域。
沙悟淨雙臂劇震。
降妖寶杖險些脫手飛出。
「怎麼可能！」
第三道虛影從玄燼體內走出。
第三息。
他出現在沙悟淨面前，一掌按在沙悟淨胸口。
砰！
百丈妖身橫飛出去。
沙悟淨撞碎數座河中礁石，龐大身軀在河床上犁出一道數里長的溝壑。
「吼！」
沙悟淨怒吼著站起。
胸口傳來的疼痛，令他凶性徹底爆發。
「你們九個活著的時候，俺能吃了你們！」
「如今都成了鬼，俺也能再殺一次！」
降妖寶杖飛速旋轉。
沙悟淨將全身妖力盡數灌入其中。
寶杖上的九個寶環同時發出尖銳鳴響。
第四息。
第四世虛影直接抱住降妖寶杖。
雙臂被寶光割得支離破碎，他仍死死不肯鬆手。
第五息。
玄燼腳下白骨蓮台一閃。
他瞬間來到沙悟淨面前。
右拳砸出。
看似簡單的一拳，卻疊加著前五世取經人的怨念與不甘。
轟！
沙悟淨腦袋猛地向後一仰。
整個人再次被打進河底。
河床崩裂。
無數黑水灌入深坑。
玄燼沒有停手。
第六息。
他從天而降，一腳踩在沙悟淨胸口。
龐大妖身被硬生生壓回正常大小。
沙悟淨口中鮮血狂噴。
他死死咬牙，胸前九道黑色劍痕同時亮起。
嗡！
一股詭異力量突然從他體內爆發。
沙悟淨雙目瞬間變得赤紅。
飢餓。
暴戾。
瘋狂。
各種情緒如同潮水一般淹沒理智。
「吃……」
「吃了你！」
沙悟淨猛地抓住玄燼腳踝。
體內力量竟在短時間內提升數倍。
他翻身而起，一拳轟向玄燼面門。
第七息。
玄燼抬臂抵擋。
砰！
他的身體從白骨蓮台上飛了出去。
手臂皮膚大片裂開，露出內部金色經脈。
沙悟淨髮出野獸般的咆哮，緊追而上。
第八息。
玄燼在空中強行穩住身形。
他胸口已經浮現出一道道細密裂紋。
白骨生肉終究剛剛完成。
九世同身的力量，正在不斷撕裂這具新生肉身。
沙悟淨一拳落下。
玄燼突然抬眼。
「九世。」
「歸一。」
第九息。
此前出現的八道虛影，同時融入玄燼右臂。
最後一道前世虛影從他身後浮現。
第九世取經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為年輕的僧人。
臨死之前，他已經發現了流沙河中的異常。
也看見了雲層深處，那一縷未曾落下的佛光。
第九世虛影沒有出手。
他只是看了一眼沙悟淨。
隨後，緩緩走入玄燼體內。
九世之力，盡數匯聚。
玄燼抬掌。
向下一壓。
轟隆隆！
八百里流沙河從中間裂開。
兩側黑水拔地而起，形成兩面看不到盡頭的水牆。
河床徹底顯露。
沙悟淨被一隻無形大手從半空拍下。
轟！
大地向下凹陷。
沙悟淨半邊身體都陷入岩層之中。
降妖寶杖脫手飛出，落入玄燼掌中。
九息結束。
玄燼身後的虛影全部消失。
他的氣息迅速跌落。
身體上的裂紋也越來越多。
沙悟淨看出了他的虛弱。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玄燼已經舉起降妖寶杖，鋒利月牙抵在了他的眉心。
「殺了俺。」
沙悟淨喘著粗氣。
「俺吃了你九世。」
「如今敗在你手中，無話可說。」
玄燼看著他。
降妖寶杖向前遞出半寸。
沙悟淨眉心滲出鮮血。
下一刻。
玄燼的動作停住了。
他目光落在沙悟淨胸前。
九道飛劍傷痕深處，隱約纏繞著一枚黑金色咒印。
那枚咒印形如一張張開的嘴。
正在源源不斷向沙悟淨元神中灌入暴戾、飢餓與殺戮欲望。
「這是……」
玄燼皺起眉頭。
沙悟淨還以為他在羞辱自己。
「要殺便殺！」
「看什麼！」
玄燼伸出左手，直接按在沙悟淨胸口。
「你幹什麼！」
沙悟淨下意識掙扎。
一股鑽心劇痛陡然爆發。
「吼！」
他仰頭髮出慘叫。
胸口九道黑色傷痕同時蠕動。
咒印彷佛活了過來，瘋狂啃噬玄燼的手掌。
玄燼體內一截前世指骨突然亮起。
那截指骨脫離手掌，化作一道白光，直接釘入黑金咒印中央。
嗤！
黑煙升騰。
咒印被暫時封住。
沙悟淨身體猛地一顫。
那股折磨了他數百年的飢餓感，消失了。
耳邊瘋狂催促他吞噬血肉的低語，也在這一刻徹底安靜。
沙悟淨怔在原地。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清醒的狀態。
即使當年還在天庭擔任捲簾大將時，他也記不清自己的元神中是否已經存在這種東西。
「這是什麼？」
沙悟淨聲音沙啞。
玄燼收回手掌。
掌心已經被腐蝕出一片焦黑。
「有人怕你在流沙河中過得太舒服。」
「每隔七日落下的飛劍，除了折磨你的肉身，還會將這東西向你元神深處推進一分。」
沙悟淨臉色難看。
「菩薩剛才為何沒看出來？」
玄燼低頭看著他。
「她有沒有看出來，你應該去問她。」
沙悟淨張了張嘴。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玄燼將降妖寶杖扛在肩上，轉身走向白骨蓮台。
「俺欠你的，你可以殺。」
沙悟淨沉聲開口。
「俺受人控制，也洗不掉九條人命。」
玄燼腳步未停。
「貧僧沒打算洗。」
「九世之死，全部記在你身上。」
「那你為何不殺俺？」
「死太容易。」
玄燼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吃我九世，我留你一命。」
「從今以後，貧僧走到哪裡，你便跟到哪裡。」
「什麼時候還清九世因果，什麼時候再談自由。」
沙悟淨眼神陰沉。
「俺若不跟呢？」
玄燼抬起降妖寶杖。
寶杖上九個金環發出清脆聲響。
「你可以試試。」
沙悟淨沉默。
玄燼已經踏上白骨蓮台。
蓮台剛剛升空，他身體一晃，險些栽倒。
方才一戰，他受的傷遠比表面嚴重。
沙悟淨看在眼裡，卻沒有趁機動手。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被封住的咒印。
又抬頭望向玄燼。
「你要去哪裡？」
「五指山。」
「去做什麼？」
「接一隻猴子回家。」
玄燼從白骨蓮台中取出一個破舊包袱，隨手扔了下去。
沙悟淨下意識接住。
裡面裝著玄燼以白骨拼出的幾件簡單衣物，還有九世遺留下來的少量物品。
「拿著。」
玄燼又將降妖寶杖扔了下來。
沙悟淨連忙伸手接住。
他剛鬆了一口氣，便看見玄燼用目光指了指包袱。
沙悟淨臉色逐漸發黑。
「你的意思……」
「用寶杖挑著。」
「這是俺的兵器！」
「如今也是挑擔棍。」
玄燼操控蓮台向東飛去。
「跟緊些。」
「挑擔的。」
良久之後。
他將包袱掛在寶杖兩端，扛上肩膀。
「九世和尚……」
「俺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