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山。
山勢巍峨,直插雲霄。
五座山峰如同五根撐天巨柱,死死壓在大地之上。
山頂處,六字真言隨風飄動。
每一個金色古字都散發著宏大佛威。
尋常妖魔只是靠近,便會被佛光灼傷元神。
山腳下。
雜草叢生。
亂石之間,露著一顆毛茸茸的猴頭。
五百年風吹雨打,昔日威風凜凜的齊天大聖已經變得狼狽不堪。
金色毛髮上沾滿泥土。
頭頂長著青苔。
下巴附近甚至垂著幾根藤蔓。
孫悟空半眯著眼睛,正在曬太陽。
忽然。
他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一道氣息屬於妖。
那股妖氣很熟悉。
「流沙河裡的捲簾?」
孫悟空睜開火眼金睛。
山路盡頭,沙悟淨扛著降妖寶杖走來。
寶杖兩端還挑著包袱。
孫悟空愣了一下。
昔日天庭捲簾大將,什麼時候改行當挑夫了?
沙悟淨身前,還走著一個白髮白衣的年輕僧人。
那和尚身上帶著淡淡佛光。
氣息卻與靈山佛陀截然不同。
佛光之中,隱約混雜著一股濃郁死氣。
「和尚?」
孫悟空眼珠一轉。
取經人提前來了?
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隔著老遠便扯開嗓子大喊。
「師父!」
「師父,你可算來了!」
「快去山頂揭下佛帖,救俺老孫出去!」
沙悟淨腳步一頓。
他神色古怪地看向玄燼。
玄燼繼續向前。
直到走到孫悟空面前,他才停下腳步。
「喊早了。」
「貧僧不收徒。」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火眼金睛上下打量玄燼。
「你這和尚既然不收徒,來五指山做什麼?」
「看猴子。」
「看完了?」
「比想像中慘些。」
孫悟空眼角抽了一下。
他被壓了五百年,已經很久沒人敢當面說他慘了。
這和尚膽子不小。
「看完就趕緊走。」
「俺老孫心情不好,等下犯了猴脾氣,連和尚一起吃。」
玄燼蹲下身子。
伸手撥開孫悟空頭頂的青苔。
孫悟空眼中凶光一閃。
「把手拿開。」
玄燼沒有理會。
他看向孫悟空露在外面的脖頸。
皮毛下方,隱約能看見凝固的銅汁與鐵水。
這些東西早已和血肉長在一起。
每一次呼吸,都會摩擦骨骼。
「銅汁鐵水。」
玄燼輕聲開口。
孫悟空神色微變。
「你知道?」
「知道一些。」
玄燼收回手。
「你出山之後,會遇見一個老婆婆。」
「她會送取經人一頂花帽。」
「帽子下面藏著金箍。」
孫悟空眯起眼睛。
「繼續說。」
「你戴上金箍,便會受緊箍咒控制。」
「西行一路,打妖怪的是你,探路的是你,化緣的還是你。」
「取經人不信你。」
「豬八戒經常挑撥。」
「佛門、天庭安排的妖怪一個接一個。」
「你打死沒後台的,他們誇你降妖有功。」
「你碰到有後台的,主人便出來將坐騎、童子、寵物領走。」
孫悟空臉上的嬉笑徹底消失。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貧僧死過九次,偶爾能看到一些以後會發生的事。」
孫悟空冷笑。
「拿幾句胡話便想騙俺老孫替你賣命?」
「你當俺被壓了五百年,腦子也壓壞了?」
玄燼站起身。
他看向沙悟淨。
「挖。」
沙悟淨愣了一下。
「挖什麼?」
「猴子右邊的山壁。」
「向里三丈。」
沙悟淨雖然不解,仍然放下擔子。
降妖寶杖恢復原本大小。
他掄起寶杖,朝山壁砸去。
轟!
碎石飛濺。
孫悟空冷眼看著。
「你們想幹什麼?」
玄燼望著山壁。
「找證據。」
沙悟淨連續砸了數十下。
堅硬山壁被挖出一個巨大洞口。
到了三丈深處,降妖寶杖突然傳來金鐵交擊之聲。
鐺!
沙悟淨手臂發麻。
他撥開碎石。
一條手臂粗細的金色鎖鏈,出現在山壁深處。
鎖連結串列面布滿佛紋。
一端延伸向山頂。
另一端則從山壁中穿出,沒入孫悟空後腦方向。
孫悟空臉色驟變。
「不可能!」
他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
整座山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佛力,他都無比熟悉。
這條鎖鏈,他從未感知到。
玄燼伸手抓住金色鎖鏈。
佛光立即灼燒他的手掌。
皮膚迅速焦黑。
他卻沒有鬆手。
「山頂的六字真言,只是表面的封印。」
「這條鎖鏈連線著你的本源真靈。」
「等取經人揭開佛帖,山體封印消失,這條鎖鏈便會融入你的元神。」
「金箍套住腦袋。」
「鎖鏈鎖住真靈。」
「從此以後,你想不想西行,都由不得你。」
孫悟空盯著那條鎖鏈。
身體在微微顫抖。
「五百年前……」
「如來那一掌,便將它種進山里了?」
「多半如此。」
「你能斬斷?」
「可以試試。」
孫悟空緩緩閉上雙眼。
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畫面,再次在腦海中閃過。
他以為自己敗給瞭如來。
以為五百年鎮壓便是全部懲罰。
到頭來,佛門早已為他準備好了下一重枷鎖。
孫悟空再次睜眼時,眼中已經沒有半點笑意。
「你為何幫俺?」
「同病相憐。」
玄燼坐在一旁的石頭上。
「貧僧前九世,也曾經走過取經路。」
「九次出發。」
「九次死在流沙河。」
沙悟淨站在旁邊,臉色僵硬。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
「被他吃了?」
「嗯。」
「那你還留著他?」
「帳還沒還清。」
玄燼語氣平淡。
「貧僧九世都以為自己肩負蒼生,必須去往靈山取得真經。」
「直到死過九次才發現,前九世的作用,只是給第十世積累因果。」
「貧僧是耗材。」
「你是打手。」
「我們兩個,誰也沒比誰強到哪裡去。」
孫悟空沉默良久。
山風從五指山間吹過。
六字真言發出獵獵聲響。
玄燼看向他。
「猴子。」
「他們可曾問過你,願不願意取經?」
孫悟空的手指猛地攥緊。
指甲深深嵌入岩石。
五百年來,他想過脫困。
想過重新殺上天庭。
也想過只要能出去,便暫時低頭。
可從未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彷佛從石頭裡誕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已經寫好了。
出生。
拜師。
鬧地府。
上天庭。
入丹爐。
壓五指山。
再護送取經人西行。
每一步都走得順理成章。
如今再看,順得有些可怕。
孫悟空抬眼看向玄燼。
「你來這裡,也想讓俺老孫保你去西天?」
玄燼拍掉僧衣上的塵土,緩緩站起。
「貧僧不來取經。」
「貧僧來接你回家。」
孫悟空愣住了。
沙悟淨也下意識看向玄燼。
五指山下安靜許久。
孫悟空忽然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
最後震得山石滾落,林中鳥獸四散奔逃。
「哈哈哈哈!」
「接俺老孫回家?」
「好!」
「你若真能拆了這座山,斬斷那條鎖鏈。」
「俺老孫便陪你走一程!」
玄燼抬起頭。
目光落向山頂。
六字真言似乎感受到了威脅。
「唵、嘛、呢、叭、咪、吽」六個金色古字依次亮起。
宏大佛威從山頂壓下。
雲層深處,一座白色蓮台正在急速靠近。
玄燼眼神平靜。
「那便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