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靜室。
門窗關閉。
清風明月被鎮元子留在外面。
室內只有玄燼、唐三藏、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敖烈與黑熊精。
鎮元子坐在主位。
沒有立刻開口。
而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豬八戒坐在最末尾。
剛才人參果沒吃到,袖裡干坤還挨了一頓壓,如今只能化悲憤為食慾,悄悄從懷裡摸出一張餅。
剛咬第一口。
鎮元子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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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八戒動作一僵。
「大仙。」
「俺也去餓了。」
「吃吧。」
「多謝大仙。」
豬八戒瞬間感覺鎮元子比某些只讓人抄經的神佛好相處多了。
鎮元子收回目光。
看向玄燼與唐三藏。
「佛門對外一直有一個說法。」
「金蟬子因輕慢佛法,聽如來講經時心不在焉,故而被貶下界,十世修行。」
唐三藏點頭。
這一說法他也聽過。
甚至曾經將前世金蟬子的遭遇視作一種警示。
修佛不可輕慢。
玄燼卻已經聽出鎮元子話里的意思。
「假的?」
「也不能說全假。」
鎮元子端起茶杯。
「金蟬子聽經時,確實曾經當眾打斷如來。」
孫悟空眼睛一亮。
「俺也去喜歡這人。」
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那是貧僧前世。」
「所以俺也去說你以前比現在有意思。」
唐三藏:「……」
鎮元子沒有理會這兩個。
繼續說道:「當日講的是渡化。」
「如來說,眾生執念太重,貪嗔痴愛皆為束縛。」
「若想真正跳出苦海。」
「便需要斬執、斷念、明心、見性。」
「金蟬子聽完之後。」
「問了一句話。」
靜室安靜下來。
鎮元子看向唐三藏。
「他問。」
「若一個人連自己在意過什麼、愛過什麼、恨過什麼都被磨掉。」
「最後留下的那個人。」
「還是最初想要渡的那個人嗎?」
唐三藏握住茶杯的手,忽然停住。
這句話。
與他最近一路思考的問題幾乎一模一樣。
四聖試心時。
他問過。
若把所有執念都斬去。
剩下的還是自己嗎?
原來很久以前的金蟬子。
也問過。
鎮元子緩緩說道:「如來認為,人受執念所困。」
「金蟬子卻認為。」
「渡人應當讓人看清執念。」
「而非替他拔掉。」
「一個人可以因為明白而放下。」
「卻不該因為被強行磨去記憶與情感,最後變成所謂清淨。」
玄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前九世那些逐漸增加的反抗。
忽然有了解釋。
第一世相信佛門。
第二世依舊虔誠。
第三世甚至臨死還想感化沙悟淨。
到了第六世。
開始轉身往東。
第八世更是在河岸刻下。
若還有來世,莫再西行。
那不是九次輪迴里憑空生出的怨恨。
而是金蟬真靈深處。
本就存在這份質疑。
豬八戒連餅都忘了吃。
「大仙。」
「就因為這場爭論?」
「自然不止。」
鎮元子說道:「金蟬子在靈山並非第一次質疑佛門渡化之法。」
「他曾經私下放走過幾個本該被強行洗去妖性的生靈。」
「也曾阻止過以佛法抹去一名弟子前塵。」
「這些事情積累下來。」
「才最終有了十世輪迴。」
孫悟空皺眉。
「說白了。」
「理念不合。」
「可以這麼理解。」
鎮元子並不避諱。
唐三藏低聲問道:「十世輪迴,是為了磨去金蟬子的執念?」
鎮元子看了他許久。
「至少明面如此。」
這五個字讓玄燼眼神一變。
「明面?」
「貧道只知道當年佛門內部議論此事時。」
「認為金蟬子鋒芒太重。」
「十世凡俗輪迴,可讓其歷盡人間生老病死,最終放下執念。」
「待十世功德圓滿。」
「重新歸位。」
鎮元子放下茶杯。
「可你們如今的情況。」
「顯然已經超出了當年很多人的預想。」
九世取經人死在流沙河。
九顆骷髏不沉。
殘魂數百年不散。
第十世西遊正式開啟時。
九世竟重新歸來。
這怎麼看。
都不像單純的「凡俗歷練」。
玄燼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另一個問題。
「當年決定十世輪迴。」
「有哪些人在場?」
鎮元子眼神微微變化。
「佛門內部的事情。」
「貧道不可能全知。」
「但當年那場最終定下十世輪迴的佛會。」
「如來在。」
玄燼沒有意外。
「還有呢?」
鎮元子停頓一息。
「彌勒也在。」
靜室驟然安靜。
孫悟空第一時間看向玄燼。
黃風嶺之後。
玄燼曾經告訴他。
第七世殘缺記憶里出現了一尊未來佛像。
如今鎮元子給出的資訊。
正好對應上了。
豬八戒不知道這段記憶。
但未來佛彌勒四個字的分量,他非常清楚。
「大仙。」
「您的意思是……」
「貧道沒說是誰動了手。」
鎮元子直接打斷。
「俺也去只是告訴你們。」
「當年彌勒在場。」
豬八戒立即閉嘴。
玄燼反而很認同鎮元子的態度。
有線索。
不等於有答案。
第七世死前出現彌勒相關痕跡。
十世輪迴的決定里,彌勒也在場。
這只能證明值得查。
不能直接證明幕後就是彌勒。
死過九次之後。
玄燼最討厭的事情之一,就是別人不問過程直接替他定答案。
他自然也不會犯同樣的毛病。
唐三藏卻一直低頭沉思。
過了許久。
才問道:「大仙。」
「金蟬子當年究竟想要什麼?」
鎮元子笑了笑。
「貧道與他只算舊識。」
「不敢替他說。」
「不過有一年我們論道時。」
「他曾說過一句話。」
「佛法若只能把天下人都變成同一種模樣。」
「那渡的究竟是眾生。」
「還是佛門自己想看見的眾生?」
孫悟空聽完。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俺也去開始真喜歡這個金蟬子了。」
唐三藏忍不住道:「那也是貧僧。」
孫悟空上下看他兩眼。
「現在還差點意思。」
唐三藏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
人參果剛吃。
身體很好。
沒必要跟猴子置氣。
玄燼則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眉心九道蟬紋。
金蟬子。
九世取經人。
玄燼。
陳玄奘。
這些究竟應該算一個人。
還是已經走成了不同的人?
這個問題。
終於被鎮元子真正擺到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