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嶺。
從萬壽山出來不過數日，周圍景色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前一程還是草木豐茂，溪水清澈，偶爾還能撞見幾隻不怕生的仙鹿。越往西走，綠色便越來越少，地上的碎石卻越來越白。
最開始，豬八戒還以為只是普通石灰岩。
直到他一腳踩碎半截「石頭」，低頭看了一眼。
一顆已經風化大半的獸類頭骨，從泥土裡滾了出來。
「好傢夥。」
豬八戒用九齒釘耙撥了撥。
「俺也去還以為這山只是長得白。」
孫悟空走在前面，火眼金睛早已經亮起。
「地下更多。」
「人骨、獸骨、妖骨都有。」
「最深的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敖烈蹲下身，從土裡拔出一截足有手臂粗細的斷骨。
骨頭表面遍布細密刀痕。
「這是妖骨。」
「生前修為應該不低。」
黑熊精也撿起一塊。
聞了聞。
「死氣很重。」
「可沒多少新鮮血氣。」
這一點很重要。
黃風嶺、觀音禪院那種地方，遠遠靠近便能聞到人血與怨氣。
白骨嶺不同。
這裡死氣沖天，骨頭多得像不要錢，真正近期死去的生靈反而極少。
更像一片被歲月遺忘的巨大墳場。
玄燼從踏入山嶺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沒有說話。
第二枚劫骨，萬骨回聲，正在體內劇烈震動。
不是他主動催動。
而是整座白骨嶺都在主動回應他。
咔。
路邊一截斷裂肋骨輕輕翻動。
緊接著。
遠處山坡中，一顆半埋的頭骨從泥土下抬起半寸。
更遠處。
無數早已枯朽的白骨開始發出細碎碰撞聲。
咔咔咔。
聲音從一處山溝向四周蔓延。
不過十幾個呼吸，整片山嶺彷佛都活了過來。
豬八戒原本還在觀察骨頭。
聽見周圍越來越密集的聲響，慢慢站直身體。
「玄燼。」
「俺也去怎麼感覺這些骨頭都在看你？」
孫悟空火眼金睛掃過漫山遍野。
「沒活。」
「只是受到玄燼大哥身上的劫骨牽引。」
唐三藏也看向玄燼。
玄燼眉心九道淡金蟬紋已經自行亮起。
更詭異的是。
那些雜亂無章的骨鳴，落入他的耳中之後，竟漸漸匯聚成了同一種聲音。
玄燼。
玄燼。
玄燼。
像有成千上萬個已經死去的人，在山嶺深處低聲喊著他的名字。
玄燼閉上雙眼。
萬骨回聲徹底展開。
轟！
無數殘缺記憶同時湧入識海。
一名披甲士卒手持長槍，在荒原上與妖兵廝殺，最終胸口中箭，倒在一片血泊中。
一頭修行數百年的山鹿被雷劫劈碎妖丹，死前獨自走入白骨嶺。
一支數百年前的逃難隊伍經過此地，遭遇山洪，幾十人全部埋進峽谷。
還有一頭體型如山的巨妖，在千年前與另一名修士大戰，屍體砸塌半座山峰。
畫面太多。
太亂。
甚至很多殘念早已模糊到只能看見最後一瞬。
玄燼眉頭越來越緊。
白骨夫人若真以大規模吞食活人修行，這些屍骨中一定會留下對她最深的恐懼與怨恨。
可沒有。
至少他目前接觸到的幾百具骨頭中，沒有。
死在白骨嶺的人很多。
真正死在同一名妖怪手中的，卻極少。
玄燼收回萬骨回聲。
識海中的聲音慢慢退去。
孫悟空第一時間問道：「怎麼樣？」
「這裡以前應該是古戰場。」
玄燼說道：「後來又成了一處天然聚陰地，山中屍骨長年不腐，附近許多將死妖獸也會本能來到這裡。」
豬八戒摸著下巴。
「所以這裡骨頭多，不一定都是妖怪殺的？」
「嗯。」
唐三藏明顯鬆了一口氣。
經歷觀音禪院與黃風嶺以後，他如今看到大規模屍骨，第一反應已經是這地方又死了多少無辜百姓。
至少白骨嶺目前看來，不是第二個黃風洞。
黑熊精卻沒有放鬆。
「俺也去還是能感覺到妖氣。」
「很強。」
孫悟空抬頭看向山嶺深處。
從進入這裡開始。
他便能感覺到一股視線。
不是從某一個固定方向。
更像周圍所有白骨都成了那雙眼睛的一部分。
孫悟空忽然轉身。
火眼金睛直射左側一塊巨大山石。
山石後空空蕩蕩。
沒有東西。
他又看向右側。
還是沒有。
「藏得夠深。」
孫悟空緩緩咧嘴。
「俺也去已經很久沒遇見能在火眼金睛底下躲這麼久的妖怪了。」
豬八戒立即舉起九齒釘耙。
「猴哥，你都看不見？」
「看不見本體。」
孫悟空伸手指向四周。
「妖氣到處都是。」
「這些骨頭、山石、地脈里，全沾著同一種氣息。」
敖烈眼神凝重。
「整座白骨嶺都是她的道場。」
玄燼抬頭。
這倒讓他想起流沙河。
在流沙河時。
九世因果遍布黑水。
他可以借整條流沙河壓制沙悟淨。
如今山中那個妖怪，顯然做得比他更加徹底。
這裡每一塊骨頭。
每一縷死氣。
恐怕都能成為對方力量的一部分。
「專業對口了。」
豬八戒突然感嘆。
玄燼看向他。
「什麼意思？」
「你玩白骨。」
「她也玩白骨。」
豬八戒一本正經地說道：「俺也去覺得這次不是降妖，這是同行交流。」
孫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交流個屁。」
「人家都盯一路了。」
豬八戒捂著腦袋。
「俺也去只是活躍一下氣氛。」
玄燼卻沒有反駁。
從進入白骨嶺之後。
他確實有一種十分清楚的感覺。
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存在。
注意力大部分都在自己身上。
唐三藏身上的第十世金蟬佛運十分明顯。
按照之前幾場劫難。
妖怪第一眼通常都看唐三藏。
這一次卻不一樣。
那道隱藏的目光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在唐三藏身上停過幾次。
它一直在看玄燼的骨頭。
或者說。
看他體內的九世劫骨。
白骨嶺深處。
骨洞之中。
白衣女子正坐在一張完全由白骨編織而成的長椅上。
她面前漂浮著一面骨鏡。
鏡中正映著玄燼一行。
當玄燼發動萬骨回聲時。
女子眼中興趣越來越濃。
「能聽死人說話。」
「還能讓死骨主動回應。」
她伸出一根細長手指。
指尖輕輕划過骨鏡中的玄燼。
「可惜。」
「用得太糙。」
旁邊幾具骷髏小妖不敢說話。
它們跟隨主人多年。
還是第一次見白骨夫人對一個外來者如此感興趣。
白衣女子繼續看著骨鏡。
「九顆劫骨。」
「骨中有輪迴。」
「死了九次。」
「還能重新長出活肉。」
說到這裡。
她嘴角慢慢勾起。
「這才是真正的寶貝。」
一個骷髏小妖忍不住問道：「夫人。」
「那唐朝和尚呢？」
「聽說吃他一口肉便能長生不老。」
白骨夫人終於看了一眼唐三藏。
只看一眼。
便失去興趣。
「傳言而已。」
「再說。」
「延壽有什麼意思？」
她抬手。
自己蒼白手背上，皮肉瞬間褪去，露出晶瑩如玉的白骨。
「我要的是活。」
「不是多熬幾年。」
骨鏡中。
玄燼忽然抬頭。
目光像隔著數十里，與白骨夫人對視。
女子微微眯眼。
「發現我了？」
玄燼當然沒有真正看見她。
只是剛才那一瞬間。
第二枚劫骨傳來一股極強的被窺視感。
「出來吧。」
玄燼聲音傳遍山谷。
無人回應。
孫悟空握緊金箍棒。
眾人繼續前行。
又走了半個時辰。
前方山路盡頭。
一名年輕女子慢慢走了出來。
女子一身粗布衣裙。
手中提著竹籃。
籃中放著幾碗米飯、饅頭，還有剛炒好的青菜。
她看到玄燼等人，像是被嚇了一跳。
連忙向後退了兩步。
「幾位長老？」
「你們是從外地來的？」
孫悟空腳步停住。
火眼金睛瞬間亮起。
那女子在他眼中。
皮肉一點點消失。
血液消失。
經脈消失。
最後只剩下一具慘白骨架。
孫悟空咧開嘴。
「總算來了。」
年輕女子臉上的膽怯沒有任何變化。
「這位長老什麼意思？」
孫悟空已經抬起金箍棒。
「意思就是。」
「你的骨頭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