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青正打算帶著后土離開這片古戰場,濃霧深處卻先一步走出了幾道人影。
六個身披黑袍的散修,腳步無聲地踏過血泥。
他們面容枯槁,皮膚緊貼著骨頭,雙眼裡泛著病態的紅光。
這六人一現身,便齊刷刷地把目光釘在了顧長青腦後那輪功德金輪上,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那眼神,活脫脫是餓了三天的野獸看見了鮮肉。
為首的魔修個子最高,臉上有一道從額頭貫穿到下巴的刀疤。
他上下打量著顧長青,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弟兄們,看看這是什麼。」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遙遙點向那輪金光,「咱們在這外圍撿漏都撿了大半個月了,儘是些殘渣碎屑,今天總算撞上一頭大肥羊。」
其餘五個魔修也跟著陰笑起來,笑聲在濃霧裡飄蕩,透著說不出的滲人。
「功德金輪啊。」刀疤魔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玩意兒一旦剝下來煉化,咱們在魔祖麾下的地位可就水漲船高了。說不定還能得魔祖親自召見。」
顧長青站在原地沒動,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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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土的眉頭卻擰了起來。
「魔祖麾下?」她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們可知道,加害持有功德之人,會招來何等業力反噬?」
刀疤魔修絲毫不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黃的牙齒。
「因果業力?」他擺了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咱們是魔祖親傳的血魂大法,專門吞噬功德轉化魔功。這點因果,魔祖自有手段替我們抹平。」
他這話一出,其餘魔修都跟著起鬨。
「就是,只要把這金輪獻上去,魔祖一句話,天道都得給面子。」
「少廢話,先動手,晚了讓別的散修搶了功勞。」
后土聽到這裡,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
她本就一路目睹三族廝殺、生靈塗炭,心中悲憫早已積成了鬱氣。
如今又見這幾個魔修趁著量劫肆意妄為,竟還想加害一位捨身度化蒼生的大德之人。
她周身的地濁之氣翻湧而起,淡黃色的宮裝無風自動,厚重的威壓朝著六名魔修壓去。
「既然你們執迷不悟,那就休怪我出手了。」
后土抬起手,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無數土黃色的石刺從地底鑽出,眼看就要將六名魔修盡數貫穿。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顧長青攔住了她。
「后土道友,不必動怒。」他臉上掛著那副溫潤從容的笑,「這幾個業障,交由貧道來處理便好。」
后土一怔,收回了地濁之氣,不解地看向他。
「道友,這些魔修心術不正,又受魔祖驅使,乃是量劫中的禍源。我鎮壓了他們,也算是替天行道。」
顧長青緩緩搖頭,神色變得鄭重了幾分。
「道友有所不知。」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傳授某種玄機,「這幾人身負魔祖印記,又造下累累罪孽,渾身纏繞著極重的業力。道友乃盤古後裔、天生的祖巫,身份貴重,氣運深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后土身上,眼神里滿是懇切。
「若是道友親手沾染了這些魔修的因果,讓這份污濁沾上了你的本源,反為不美。這種髒活,還是讓貧道來做吧。貧道本就在此度化亡魂,再多擔一份因果,也無妨。」
其實顧長青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這六個魔修渾身煞氣沖天,業力濃得化不開,分明就是六份送上門的加餐。
這麼肥的獵物,他哪捨得讓后土搶了去。
可這番話落在后土耳中,卻是另一種味道。
后土的心猛地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白衣染血的青年,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
他明明自己已經承受著旁人難以想像的痛楚,卻還處處替她著想,生怕她這個初出茅廬的祖巫沾染上半點業力。
這份體貼,這份護佑之心,讓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道友……」后土的眼眶微微發熱,輕聲道,「你處處為我考量,后土記下了。」
她默默向後退了半步,把這片地方徹底讓給了顧長青,眼神里滿是敬佩與感激。
六名魔修見這兩人竟當著他們的面旁若無人地敘起了話,都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都到了這個份上,還有閒心談情說愛?」
「這小子怕不是被嚇傻了,還想一個人扛下我們六個?」
「別管他,先把陣布起來,抓活的,剝金輪的時候他跑不了!」
刀疤魔修一聲令下,六人不再耽擱,當即分散開來,圍著顧長青站成了一個圓圈。
他們各自從懷中取出一件白骨法器,那法器由不知名生靈的骨骼打磨而成,表面刻滿了扭曲的魔紋,散發著森冷的寒氣。
六人同時催動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嗡!
六道漆黑的光柱驟然從白骨法器中沖天而起,直插雲霄。
緊接著,這六道光柱在半空中交織、纏繞,織成一張覆蓋天地的黑色大網,將顧長青所在的那片區域徹底籠罩了進去。
這是魔族散修常用的困殺之陣,專門用來困住獵物、慢慢煉殺。
陣法一成,內外的空間便被隔絕開來。
后土站在陣外,想要探手進去,卻被那層黑色的光幕彈了回來。
她心頭一緊,卻想起顧長青方才的囑託,硬生生忍住了出手的衝動。
陣法之內,情形陡然一變。
無數灰黑色的毒煙從地面湧出,那是魔修用生靈怨念煉製的腐蝕之毒,專門用來銷蝕真靈。
這些毒煙一湧出,便凝聚成了一顆顆森白的骷髏頭,每一顆骷髏頭都張著黑洞洞的嘴,發出悽厲的尖嘯,鋪天蓋地地朝顧長青咬了過去。
「嘿嘿,就算你有功德金輪護身,我這腐靈毒煙也能把你的道基蝕個千瘡百孔。」刀疤魔修在陣外陰笑,「乖乖束手就擒,饒你不死。」
陣中的顧長青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雙手負於身後,任由那成百上千顆骷髏頭朝自己撲來。
不閃,不避,也不防。
無數骷髏頭撞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裹進了濃稠的毒煙里,轉眼便看不見了身影。
陣外的后土瞳孔驟縮,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毒煙她方才隔著陣法都能感覺到那股蝕骨的陰毒,尋常天仙沾上一絲,元神便要腐朽。
顧長青竟然一點都不躲?
她幾乎就要不顧一切地衝進去了。
而六名魔修卻興奮地大笑起來。
「成了成了!」
「看他還能撐多久,等他真靈蝕空,金輪就是咱們的了!」
毒煙在陣中翻滾了足足半刻鐘,那股腐蝕的力道才漸漸消散。
當灰黑色的煙霧緩緩散去,顧長青的身影重新顯露出來。
他站在原地,衣袍依舊是那副破爛模樣,可皮膚上卻乾乾淨淨,連一道新的傷痕都沒有添。
毫髮無損。
后土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的敬佩又深了幾分。
而六名魔修的笑聲卻卡在了喉嚨里。
顧長青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眼睛,一半漆黑如墨,一半金光璀璨,正是先天劫運雙生胎運轉到極致時的模樣。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揚起,勾出一抹瘋狂的笑意。
剛才那口毒煙里裹挾的怨念,被他悉數吞下,化作了體內奔涌的力量,正暖洋洋地滋養著他的四肢百骸。
「不錯。」他輕聲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饜足,「開胃小菜,味道還挺足。」
說完,他邁開腳步,徑直朝著陣外那個刀疤魔修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