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的餘波一波接著一波,沒有停歇的意思。
顧長青在戰場邊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漫天翻湧的黑色雨滴和那些縱橫交錯的劍氣殘影,心中的盤算越來越清晰。
邊角料,終究還是邊角料。
那些隨著餘波外溢位來的煞氣,雖然品質上佳,但畢竟只是從陣法邊界滲透出來的稀薄殘餘。
靠這些,修為提升的幅度太慢。
顧長青緩緩掃視了一圈戰場邊緣的地形,腦海中的念頭漸漸明朗。
「后土道友。」他開口,神色一貫的溫潤從容,「陣法外溢的煞氣越發濃重,戰場邊緣的亡魂受其侵擾,始終無法安息。貧道想往更近的位置走走,近一些,方便度化那些被陣法殺意攪散的殘魂。」
后土看了看須彌山的方向,那裡的黑色雨滴愈發密集,每走近一分,危險便增加數倍。
「道友,」她微微皺眉,「前方的煞氣已然兇險至此,你我距陣法已經夠近了,再往前……」
「正因如此,那些亡魂才更需要有人去。」顧長青平靜地打斷了她,目光落向那片漫天煞氣翻騰的區域,眼中帶著一股篤定,「若貧道也退避,它們便永無寧日。」
后土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說。
她見過顧道友以肉身硬扛太多兇險,這份心意,她已深知,勸是勸不住的。
「那后土隨道友同行。」她鄭重道,周身涌動起地濁之氣,「前方之事,我來護法。」
兩人並肩向前移動。
隨著距離須彌山越來越近,那些外溢的陣法煞氣越來越密集。
黑色的雨滴從天穹上潑灑下來,縱橫交錯的劍氣殘影在空氣中遊走,帶著足以切斷空間的鋒銳。
后土調動地濁之氣,護住了自身,同時在兩人周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將那些最凌厲的劍氣碎片擋在外面。
顧長青沒有說話。
他走出了后土的護持範圍,邁出了單獨的一步。
「道友?」后土一怔。
顧長青已經停下腳步,站在了距誅仙劍陣外圍更近的位置,將身上所有的防禦盡數撤去。
他站在那裡,張開了雙臂。
體內,先天劫運雙生胎的全部竅穴在這一刻同時開啟。
「來吧。」
顧長青低聲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下一刻,那些漫天肆虐的誅仙煞氣,在劫運漩渦那道深不見底的吸力下,鋪天蓋地地向著顧長青涌去。
那些本應只是被動承受的外溢煞氣,此刻被他主動扯入了體內。
劫運雙生胎全速運轉,那些狂暴的高品質能量被強行碾入漩渦中心,粗暴地拆解、碾碎。
充實感在瞬間炸開,那是純正的誅仙殺機煉就的本源能量,品質比他之前吞噬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猛烈。
可隨之而來的,是同樣強烈的劇痛。
誅仙劍陣外溢的煞氣,不是普通的量劫之力。
那是四柄至高之劍蘊含的最純粹的殺意,每一縷入體,都帶著要將一切斬盡的意志。
那股殺意化作無數把無形的利刃,在顧長青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切割著血肉,絞向骨骼,從內部瘋狂切割。
顧長青的皮膚表面崩裂出細密的血口,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他裸露的雙臂和胸膛。
隨即,七竅開始溢血。
鮮血順著他的鼻樑、嘴角、耳廓一齊滲出,將他的半張臉都染成了暗紅色。
可他沒有停止吞噬。
他反而加大了劫運漩渦的吸力。
「道友!」后土在一旁已經看得臉色慘白,她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驚慌,「你七竅流血!快停下!這煞氣太強,你的肉身承受不住的!」
她伸出手,想要拉住顧長青,強行打斷這種近乎自毀的吞噬。
顧長青抬起一隻手,輕輕擺了擺。
他的眼神平靜而溫和,對著后土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道友莫慌。」顧長青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嘴角的血跡卻越滲越多,「這是度化天地的必經之路。煞氣越濃,業力越重,便越需要有人以身化之,將其轉為清明。些許苦楚,不礙大事。」
他的語氣溫和而篤定,彷佛不是在說自己正在七竅流血,而是在談論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后土盯著他那張血跡斑斑的臉,胸口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清楚地知道那些煞氣有多兇險,可顧道友偏偏一聲不吭地扛著,還用這般平靜的語氣安撫她。
這份執拗,讓她心疼得無從言說。
后土咬了咬嘴唇,退後了半步,沒有再阻攔,只是默默調運地濁之氣,將周圍那些帶有物理殺傷力的劍氣碎片一一擋開,不讓它們趁虛而入,加重顧長青的傷勢。
她能做的,只有這些。
而顧長青這邊,已經徹底沉浸進去了。
誅仙劍陣的煞氣在體內橫衝直撞,那股劇痛刺激著他每一根神經,將他的意識推向了某種極致清明、又極致瘋狂的邊緣。
痛。
是真的痛。
這份痛楚遠超他之前吞噬過的任何東西,哪怕是魔祖的一道魔念、太乙凶龍的本源怨火,與這誅仙劍陣的本源煞氣相比,也不過是開胃小食。
可這份痛楚同樣在催動著一種更深沉的充實感。
每一縷煞氣被劫運雙生胎強行碾碎,就會在體內炸開一股純正到極點的本源之力,那力量反哺回四肢百骸,滋養著真仙之力的根基,將他那些尚未完全穩固的丹田根基一寸寸夯實。
顧長青感受著這種撕裂與充實交織的奇異感覺,喉嚨里溢位一聲低吼。
這一聲低吼,漸漸變了調。
他仰起頭。
漫天的誅仙煞氣在他頭頂翻湧,黑色的雨滴不斷落在他身上,將那些崩裂的血口洗得鮮紅髮亮。
七竅的血跡越來越多,順著下頜滴落在腳下的黑土上。
顧長青仰著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在漫天煞氣中炸開,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癲狂,也透著一股發自骨髓的饜足。
越笑,那些被劫運漩渦拖入體內的煞氣煉化速度便越快,彷佛這放肆的笑聲本身就是催動劫運雙生胎的另一種方式。
他笑著,一邊將那些煞氣一點點煉化。
后土站在一旁,瞠目看著這一幕,手心都捏出了汗。
這哪裡是在承受苦楚?
這根本就是在享受。
她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生靈,能在七竅流血、遍體崩裂的狀態下發出這樣暢快的笑聲。
那笑聲里沒有一絲痛苦的成分,有的只是壓抑不住的亢奮與滿足。
后土的心緒複雜到了極點,說不清是敬佩,是心疼,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就在這時,天際傳來一陣隆隆的雷音。
那不是尋常的雷聲,而是誅仙劍陣內大能劇烈交手時,法力激盪衝破陣法內部結構、引發天地共鳴的轟鳴。
一聲接著一聲,震得整個西方大陸的大地都在顫抖。
雷音壓過了顧長青的笑聲,將他那放聲大笑的聲音徹底淹沒在這天地震盪之中。
可他體內,那些晶瑩剔透的真仙之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壯大,一粒粒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飽滿,散發著越來越強橫的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