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的天,忽然暗了。
沒有任何預兆。
前一刻還是陽光普照,山間鳥鳴清脆。
雲海在七峰之間緩緩流淌,像一幅畫。
下一瞬,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
陰冷死氣如同決堤的潮水。
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
瞬間將整座青雲宗籠罩其中。
陽光被那層灰黑色的死氣硬生生地吞沒了。
天色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速度沉了下來。
彷佛從正午一步跨進了深沉的黃昏。
連山風都變成了刺骨的陰風。
卷著落葉和紙錢般的碎片在天樞峰上空打著旋兒。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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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山大陣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一層淡金色的光幕從七座山峰的陣基處同時升起。
如同倒扣的巨碗,將青雲宗牢牢護在其中。
光幕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道紋。
那是歷代宗主加固留下的痕跡。
足以抵擋尋常金仙級別的全力一擊。
然而,那層淡金色的光幕。
在與外圍死氣接觸的瞬間。
竟然發出了一陣極其尖銳。
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聲響。
秦無涯是第一個察覺到異常的。
他剛剛回到自己的洞府放下黑劍。
那股死氣降臨的瞬間。
他腰間的黑劍便發出一聲極其示警的顫鳴。
他二話不說,抓起劍就衝出了洞府。
冷月涵本來正坐在丹峰後山的一棵老松樹上。
翻著靈石盤算著等會兒去坊市。
換個好點的刀鞘。
結果那股陰風差點把她手裡的儲物袋給吹飛了。
她穩住身形,抬頭一看天,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什麼玩意兒?」
「誰家辦喪事辦到咱們門口來了?」
冷月涵罵了一聲,腳下用力一踏。
直接從天樞峰頂彈射而起,朝著山門方向掠去。
李玄、蘇念、上官柔兒。
蘇辰、甦醒,幾乎是同一時間。
衝出了各自的洞府。
七道流光在青雲宗上空匯聚。
齊刷刷地落在主峰山門前的廣場上。
抬眼看向大陣之外。
山門外的虛空中。
兩道身影正靜靜地懸浮著。
左邊那道身穿慘白長袍。
高帽上寫著一見生財四個字。
面容枯槁如同老樹皮。
脖子上掛著一串漆黑鐵鏈。
鏈尾那枚銅錢在半空中輕輕晃動。
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右邊那道通體黑袍,面容漆黑如炭。
比左邊的還要矮上幾分。
手中倒提一根粗重的哭喪棒。
棒身上隱約能聽見無數亡魂的哀嚎和低語。
讓人聽之便頭皮發麻。
謝必安,范無救。
兩位地府的頂尖鬼將。
無聲無息地站在青雲宗的護山大陣之外。
如同兩尊從冥府深處走出的石像。
周身散發著令人靈魂發顫的陰冷死氣。
他們的修為波動如同兩座暗沉的黑潭。
深沉而壓抑,那是極其純正的。
不帶半分雜質的金仙初期鬼道法則。
「白無常,黑無常。」
秦無涯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低沉。
「金仙初期……比咱們高出整整一個大境界。」
「而且他們身上的法則。」
「是生者的天然克星。」
「不止是金仙初期的問題。」
李玄死死盯著外面的兩道身影。
腦中飛速閃過各種資訊。
「他們身上的死氣太純正了。」
「那是地府核心的法則。」
「跟咱們之前在北俱蘆洲碰到的那些。」
「半吊子鬼修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鯤鵬那個老東西……到底在陰山撿到了什麼玩意兒?」
他話音未落,大陣外那道白袍身影緩緩抬起了手。
謝必安的動作很慢。
慢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他那隻蒼白如紙的手掌。
輕輕按在大陣光幕的表面,指尖微微一收。
「嗤啦!」
一陣極其尖銳、如同長指甲划過鐵板的刺耳聲響。
毫無徵兆地在所有人耳中炸開。
那層堅不可摧的淡金色光幕。
在謝必安的指尖下。
竟然像紙一樣被撕裂出。
一道細長的裂縫!
陰冷的死氣順著裂縫。
如同毒蛇般鑽了進來。
瞬間將周圍的花草樹木染上了一層灰白的死色。
「他娘的,動手!」
冷月涵最見不得這種挑釁。
渾身氣血轟然爆發。
真龍法相瞬間凝實,腳下一蹬。
掄起大錘便沖了上去。
「別衝動!」
秦無涯伸手攔了她一把。
「大陣還沒破,別貿然出陣!」
「那怎麼辦?」
「讓他們在門口撕陣玩?」
冷月涵急得直跺腳。
李玄反手從背上取下那把黑色的牛角弓。
搭上最後一支帝俊神羽箭。
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鎖定了謝必安。
那隻還按在陣紋上的手。
弓弦拉滿,五色神火與帝俊法則在箭尖交織。
「嘣!」
神羽箭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
精準地穿透了那道被死氣腐蝕出的裂縫。
直取謝必安的手腕!
謝必安似乎微微偏了一下頭。
那雙空洞的眸子落在了箭矢上。
然後他鬆開了手。
那支帶著金烏烈焰的神羽箭從他指尖擦過。
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灼痕。
卻連他袖口都沒碰到。
他緩緩收回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站回了范無救身側。
但那道被撕裂的陣紋裂縫。
卻在箭矢經過的瞬間。
因為金烏烈焰的灼燒而暫時停止了擴散。
「有效果!」
李玄大喝一聲。
「帝俊法則能克制他們的死氣!」
「別讓那裂縫繼續擴大!」
蘇念反應極快,她並指如劍。
數道紫府劍氣精準地斬向裂縫邊緣。
用劍氣的鋒銳之力。
將那幾縷試圖繼續腐蝕陣紋的。
死氣硬生生切斷。
蘇辰、甦醒緊隨其後。
三姐弟默契配合,在裂縫周圍。
布下了一道臨時的小型封鎖陣。
暫時堵住了死氣的湧入。
「好,那就在陣里跟他們打消耗戰!」
秦無涯當機立斷,單手托起覆海珠。
暗金色的水刃在他周身。
凝聚成一層流動的刀幕。
「師妹,守住裂縫!」
「其他人,遠端壓制。」
「別讓他們再靠近大陣!」
「明白!」
上官柔兒眉心法印亮起。
小白狐身形暴漲。
化作一頭巨大的七尾白狐。
張開嘴發出一陣高頻音波。
隔著大陣光幕衝擊著。
謝必安和范無救的神魂。
雖然金仙初期的鬼將神魂極為穩固。
但那音波依然讓他們的動作出現了些許凝滯。
至少沒能立刻去撕裂第二道裂縫。
而此刻,一直沉默不語的范無救動了。
他沒有謝必安那種精細的手法。
只是掄起那根粗重的哭喪棒。
照准大陣光幕中央最厚實的一處,狠狠砸落!
「咚!」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
如同喪鐘在青雲宗上空炸開。
整座護山大陣劇烈震顫。
光幕表面如同水波般瘋狂晃動!
陣基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有幾處紋路明顯暗淡了下去。
「嘔……」
甦醒被那股隔空傳遞過來的陰氣。
震得一陣氣血翻湧。
喉頭一甜,差點吐出血來。
「媽的,這牛鼻子力氣真大!」
冷月涵咬著牙,強行穩住身形。
「師弟,你的箭還剩幾支?」
「就剛才那一支是帝俊神羽箭,用完了!」
李玄也急了。
「普通箭矢對他們的死氣效果有限,根本破不了防!」
就在這關鍵時刻。
一直站在范無救身後的謝必安再次動了。
他沒有去攻擊大陣。
而是伸手輕輕一抖脖間那串鐵鏈。
嘩啦一聲清響,那枚銅錢脫離鏈尾。
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
如同活物般貼著大陣光幕表面飛速遊走!
「他在找陣眼!」
蘇念的瞳孔驟縮。
她身為紫府宗的首席。
對陣法的敏感度遠超旁人。
「那枚銅錢能感應到大陣的薄弱節點!」
「一旦被他找到,整個大陣的運轉都會被干擾!」
她話音未落,那枚銅錢便停在了大陣東南角的。
一處不起眼的紋路上。
緊接著,謝必安微微一勾手指。
「咔嚓!」
東南角的陣基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片區域的光幕瞬間暗淡了大半。
幾道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來!
「守住那個位置!」
李玄大喝一聲,身形一閃。
咫尺天涯瞬間發動。
出現在那處裂紋的正後方。
他毫不猶豫地將體內六丁神火催動到極致。
雙手按在陣紋破損處。
用火焰的灼燒之力強行封堵。
那幾道正在擴張的裂紋。
五色神火與死氣在掌間激烈碰撞。
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燙得他掌心冒煙。
「師妹,補位!」
秦無涯沉聲喝道。
冷月涵二話不說。
直接站在裂紋正前方的陣內位置。
渾身氣血化作實質的暗金色護罩。
用自己的肉身硬抗那股。
從裂紋中不斷滲入的死氣。
她的真龍法相在死氣的侵蝕下。
發出滋滋的聲音。
但她咬著牙,一步不退。
謝必安似乎微微歪了一下頭。
那雙空洞的眸子在李玄和冷月涵之間移了移。
然後再次抬起了手。
那枚銅錢在空中旋了一個圈。
飛回他的掌心,被他重新掛回鏈尾。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范無救。
那黑衣鬼將便再次掄起哭喪棒。
朝著東南角的那處裂紋方向狠狠砸下!
「咚!」
大陣劇烈晃動,裂紋再次擴散!
李玄的臉色微微發白。
六丁神火雖然能克制死氣。
但這麼持續消耗下去,他也撐不了多久。
然而,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刻。
青雲宗山門外數里處的一片雲層中。
一道幾乎完全透明的身影。
正隱匿在罡風與雲氣的縫隙里。
靜靜地觀察著這場攻防戰。
那身影穿著天庭仙官特有的制式銀色長袍。
腰懸一枚低調的玉牌。
面容模糊在薄薄一層仙光之後,看不出喜怒。
他在這裡已經看了至少一炷香的時間。
從謝必安撕裂第一道陣紋。
到范無救砸響第二棒。
再到李玄七人拼死防守,全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出手,也沒有離開。
只是在那道如同雕塑般站了片刻。
然後緩緩轉過身,身形融入雲層的陰影中。
如同一滴墨落入水裡。
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只留下一縷極淡極淡的仙氣餘韻。
被罡風一吹,便徹底沒了蹤影。
他走得很從容,沒有驚動任何人。
青雲宗的廝殺聲在他身後越來越遠。
而他的身影,已經朝著九重天的方向,極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