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後山的閉關室內。
靈氣如同實質般的潮汐一波接著一波。
朝著盤膝坐在中央的身影匯聚而去。
李玄的呼吸已經變得極其綿長。
每一次吐納都引動著周圍靈氣的共鳴。
彷佛他本人已經成為了這片小型天地的一部分。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兩天。
李玄的丹田深處,那道如同鐵壁般。
橫亘著的玄仙巔峰門檻。
終於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
卻又清晰可聞的咔嚓聲。
緊接著,如同冰面碎裂、堤壩崩塌。
那股積蓄了不知道多久的法力洪流。
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
猛然衝破了最後的桎梏!
「轟!」
一股渾厚到極致的氣息。
從李玄體內沖天而起。
卻被閉關室內的上古陣法。
死死壓制在十丈方圓之內。
沒有驚擾到外界分毫。
但那股氣息本身的重量。
卻比閉關前雄渾了至少三成!
李玄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五色神火一閃而逝,隨即恢復平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感受著體內那如同江河奔涌般順暢的法力流轉。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玄仙巔峰,成了。
他沒有急著起身,而是閉目內視。
仔細確認了一遍境界的穩固程度。
蘇晚晴給的丹藥確實藥力精純。
再加上他那萬物熔爐法配合乾坤鼎的完美煉化。
此刻的道基穩如磐石。
沒有絲毫虛浮之感。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
玄仙巔峰的那道門扉之後。
是一片更加廣闊的天地。
那觸手可及的、屬於金仙的遙望。
「呼……」
李玄吐出一口濁氣,伸了個懶腰。
全身骨骼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推開關閉了不知道多久的石門。
門外,暖融融的陽光鋪了一地。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然後就看到不遠處的青石台階上。
幾道身影已經先他一步出關了。
冷月涵坐在台階最上面,大錘橫在膝上。
正翻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
嘴裡嘀嘀咕咕地數著什麼靈石。
秦無涯站在台階下的空地上。
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
只剩下一條淡粉色的新疤。
正用劍尖在空氣中緩緩畫著某種劍意的軌跡。
蘇念和蘇辰並肩站在山道拐角處。
似乎在低聲交談。
上官柔兒抱著小白狐。
坐在一棵老槐樹的樹蔭里發呆。
甦醒是最晚出來的一個。
石門推開時還揉著眼睛,一臉的迷迷糊糊。
「喲,醒了?」
冷月涵第一個看到李玄。
沖他揚了揚下巴。
「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年呢。」
「我可是在認真閉關。」
「跟你數靈石能一樣嗎?」
李玄回了一句。
走到台階旁坐下。
自然地接了一句。
「師尊給的藥確實猛。」
「我感覺再鞏固一陣子。」
「說不定能摸到金仙那層窗戶紙了。」
「金仙不金仙的,先放放。」
秦無涯收起劍,轉過身來。
面容依然冷峻,但語氣中多了幾分鬆弛。
「宗主他們在主殿等我們。」
眾人收拾了一下各自的狀態。
順著山道朝主殿走去。
一路上鳥鳴清脆,山泉叮咚。
青雲宗的景色依舊如畫。
看不出一絲剛從生死邊緣爬回來的痕跡。
主殿門口,顧道一正揹著手站在台階上,似乎在等他們。
看到七人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精氣神都回來了。」
他側身讓開殿門,示意眾人進來。
殿內茶案旁,蘇晚晴和陸長壽已經落座。
面前擺著幾張地圖和幾枚靈光流轉的玉簡。
顯然是在商議什麼事情。
「你們來得正好。」
陸長壽放下手中的玉簡。
神色難得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我跟顧老狗,還有蘇仙子。」
「最近要出一趟遠門。」
「遠門?」
李玄微微一愣。
「嗯。」
蘇晚晴接過話頭。
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
「我們在玄仙巔峰。」
「或者說金仙巔峰。」
「卡了有一陣子了。」
「北俱蘆洲的動靜傳回來後。」
「我跟他們商議了一下。」
「覺得是時候出去找一找突破的契機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七人。
「太乙金仙的門檻,靠閉門苦修是邁不過去的。」
「需要特定的機緣、特定的法則共鳴點。」
「我們此行,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那宗門這邊……」
秦無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護山大陣全功率開啟。」
「宗門內務有幾位峰主長老輪流值守。」
顧道一擺了擺手。
語氣輕鬆得彷佛只是出門買趟菜。
「只要不是金仙級別的勢力直接打上門來。」
「大陣撐個千八百年沒問題。」
「你們幾個該幹嘛幹嘛,不用縮手縮腳。」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們已經跟妖界的陸壓那邊打過招呼了。」
「若真有什麼急事,也可以找妖界幫忙。」
「總之,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自己看著辦。」
陸長壽也站起身,收好桌上的玉簡。
「行了,話帶到了,該出發了。」
三位長輩沒有多做停留。
簡單交代了幾句後,便化作三道流光。
從天樞峰頂沖天而起。
轉眼間消失在了雲海盡頭。
殿內只剩下李玄七人,面面相覷。
「這就走了?」
冷月涵撓了撓頭。
「我還以為能請他們吃頓飯呢。」
「師尊他們平時也沒這個閒情逸緻。」
李玄攤了攤手,走到茶案邊坐下。
「不過這樣也好,他們不在,咱們反而更自在。」
「自在歸自在,護山大陣開著就行。」
秦無涯走到殿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空。
「我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哪天沒有不好的預感?」
甦醒在旁邊插了一句嘴。
秦無涯沒接話,只是目光微微下沉。
像是要把雲層深處某個看不見的威脅盯出個洞來。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遠在數萬里之外的幽冥深處。
一場截然不同的變故正在悄然發生。
北俱蘆洲邊緣的極陰之地。
有一處被無盡黑霧與死亡氣息籠罩的古老遺蹟陰山。
此地曾是上古地府的一處分殿。
後來隨著無量量劫的衝擊而徹底沒落。
被遺忘在洪荒的角落之中。
成了一處連地府自身都懶得清理的廢棄之地。
而在陰山的最深處。
一座半坍塌的閻羅殿內。
一道渾身纏滿黑氣。
左肩到胸口有一道猙獰傷疤的身影。
正盤膝坐在一座碎裂的白骨王座上。
鯤鵬,他的狀態比逃出密殿時好了不少。
左肩那道被陸壓一劍劈開的。
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結痂。
但邊緣殘留的些許金烏烈焰。
依然在緩慢灼燒著他的皮肉。
散發出細微的焦糊味。
他雙目緊閉,雙手結著一個古老而晦澀的法印。
周身環繞著不屬於妖師宮。
也不屬於上古妖庭的陰冷法則。
那是屬於地府、屬於生死輪迴的力量。
在他面前的虛空中。
懸浮著一枚殘缺不全的黑色令牌。
令牌上隱約可以辨認出一個閻字。
這枚令牌,是他逃脫後遁入虛空時。
意外被空間亂流捲入陰山遺蹟中發現的。
它藏在陰山最深處的一具上古閻羅遺骸之下。
漫長歲月里無人問津。
如今卻落入了鯤鵬的手中。
「呵……」
鯤鵬緩緩睜開雙眼,那雙陰鷙的眸子中。
此刻多了幾分不屬於他的冰冷與漠然。
「原來地府在上古時期。」
「曾經有過一位隕落的閻羅……」
「而這枚令牌里,竟然還殘留著完整的閻羅權柄碎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令牌。
感受著那股源源不斷湧入體內的生死法則。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瘋狂而陰冷的笑容。
「陸壓,李玄……你們以為。」
「本座就只剩下妖師宮那點底蘊了麼?」
他猛地握緊令牌。
一股渾厚的陰氣從令牌中噴涌而出。
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原本被金烏烈焰灼燒得難以癒合的傷口。
竟然在生死法則的滋養下。
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
他身上的氣息也在此刻。
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金仙初期的境界依然穩固。
但那股陰冷的死氣與妖氣相互糾纏。
讓他的氣息變得如同深淵般令人難以捉摸。
「閻羅之位,本座暫借了。」
鯤鵬站起身,手中的令牌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既然地府送上門來。」
「本座不收,豈不是辜負了這番機緣?」
他輕輕摩挲著令牌表面那道裂痕。
目光穿透了陰山遺蹟的層層迷霧。
彷佛看到了遙遠南方的青雲宗。
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如同撫琴般撥動著體內的法則。
嘴唇微動,念誦出一段極其古老。
帶著森然死意的咒語。
陰山遺蹟深處,兩具被塵埃覆蓋了。
不知道多少萬年的殘破棺槨。
突然發出了一陣細微的震動。
棺蓋上的泥土簌簌落下,緊接著。
咔嚓一聲,左邊的棺蓋猛地被從內部掀開!
一隻蒼白如紙、指節修長的骨爪從棺中探出。
按在棺沿上,緊接著,一道身穿慘白長袍。
頭戴高帽、面容如同枯木般。
沒有半分血色的身影緩緩坐了起來。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鐵鏈。
鏈子末端纏著一枚銅錢。
在幽暗的鬼火中泛著黯淡的光澤。
謝必安,同一時間。
右邊的棺蓋也被推開了。
另一道身影從中站起,通體黑袍。
面容漆黑,同樣面無表情。
手中提著一根粗重的哭喪棒。
棒身上纏繞著若有若無的亡魂哀嚎。
范無救,兩道身影默默走下棺槨。
站在陰山大殿中央。
如同兩尊沉默的石雕。
他們的雙眸空洞而冰冷。
周身散發著純正到極致的地府死氣。
以及金仙初期的恐怖威壓!
鯤鵬從白骨王座上走下來。
看著面前這兩尊地府中最著名的無常鬼將。
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謝必安,范無救……不愧是地府的老牌鬼將。」
「雖然只有金仙初期的軀殼。」
「但那股對生者天然的克制力。」
「用來對付一群玄仙巔峰的小輩,綽綽有餘了。」
他抬起手,指向遙遠南方。
「去吧,去青雲宗。」
「不用著急殺人,先把水攪渾。」
「讓那群小畜生知道。」
「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會有什麼後果。」
謝必安和范無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齊刷刷地轉過身。
化作兩道陰冷的氣流。
無聲無息地穿透了陰山遺蹟的層層壁壘。
朝著南贍部洲的方向疾掠而去。
鯤鵬站在原地,看著兩道鬼影消失的方向。
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
如同藏在陰影里的毒蛇般的平靜。
「陸壓,你的劍很鋒利。」
「李玄,你的命很硬。」
「但這一次……你們護得住那座山門麼?」
他緩緩坐回白骨王座。
指尖的黑色令牌微微閃光。
他閉上眼,再次進入了更深層的參悟之中。
陰山遺蹟恢復了一片死寂。
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