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蘆洲的極寒風雪被遠遠拋在身後。
紫府靈舟破開重重雲海。
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南贍部洲的方向疾馳而去。
靈舟甲板上,七個人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冷月涵把自己攤成一個大字型。
枕著那柄還殘留著乾涸血跡的魔錘。
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秦無涯靠著一根桅杆,閉目調息。
左臂上的傷口已經被上官柔兒。
用靈藥簡單處理過。
纏著厚厚的繃帶。
蘇念盤膝坐在船尾。
紫府仙劍橫於膝上。
周身劍氣若隱若現。
顯然是在覆盤之前。
那一場生死搏殺的心得。
蘇辰和甦醒兩兄弟靠在一起。
大概是藥勁還沒完全過去。
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上官柔兒懷裡抱著小白狐。
六尾白狐蜷縮成一團。
尾巴尖微微顫動,似乎也在消化著之前那場大戰的氣息。
李玄站在船頭,迎著撲面而來的罡風。
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
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愜意的嘆息。
這一趟北俱蘆洲之行。
說是九死一生都不為過。
從北冥海眼到萬龍祖庭。
從枯竹崖到萬妖古戰場,一路打一路跑。
最後還跟鯤鵬那老鳥在密殿裡硬拼了一場。
雖然最後靠陸壓救場。
但自己也實打實地挨了好幾下。
那幾道被金仙法則餘波震傷的內傷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不過,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儲物袋。
裡面裝著呲鐵的殘月牛角。
計蒙的儲物戒指、那截龍漢初劫的真龍骨。
還有一大堆從妖師宮搜刮來的靈藥和法寶。
哦對了,還有陸壓給的那三支帝俊神羽箭。
雖然最後關頭用掉了兩支。
但剩下一支還留著。
加上那張配著呲鐵牛角的黑色大弓。
他現在這個遠端火力配置。
放眼整個修仙界同輩之中。
怕是找不出第二個能跟他掰手腕的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河圖洛書的參悟資格。
陸壓那句話雖然說得雲淡風輕。
但李玄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那是帝俊的伴生靈寶。
是上古妖庭的鎮族之寶。
裡面蘊含的天道至理。
哪怕只是沾一丁點兒皮毛。
也足夠他們這群玄仙后期的小輩受用無窮了。
「師弟,想啥呢?」
冷月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勁兒。
「我看你在那兒站了半天了,風大,別吹傻了。」
李玄回頭,看到冷月涵。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
正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塊靈石。
像啃餅一樣嘎嘣嘎嘣地嚼著。
她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
妖族舊丹加上李玄後來補充的療傷藥。
效果確實恐怖,這种放到尋常散修。
身上至少要養上大半年的重傷。
在她身上已經收口結痂了。
「我在想,回去之後宗主看見咱們。」
「會不會又心疼他那張桌子。」
李玄隨口接了一句。
冷月涵噗地笑出聲來。
「心疼桌子?他怕是得心疼他那點麻將本錢又不夠了。」
靈舟上迴蕩起一陣零散的笑聲。
蘇念睜開眼,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雖然大家個個帶傷、人人疲憊。
但那種劫後餘生的輕鬆感。
還有滿載而歸的滿足感。
讓這艘靈舟上的氣氛前所未有的鬆弛。
數日後,靈舟衝破最後一片雲層。
熟悉的七座山峰輪廓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青雲宗,到了。
靈舟剛降落在天樞峰山門外。
李玄還沒來得及跳下船板。
就感覺到一陣濃郁的。
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藥氣撲面而來。
緊接著便是兩道流光從主殿方向疾掠而至。
速度快到連殘影都看不清。
「轟!」
一聲悶響,兩道身影同時落地。
震得山門前的石階都微微跳了一下。
左邊是顧道一,手裡還捏著一枚。
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玉核桃。
身上穿著他那件萬年不變的青色道袍。
臉上難得沒有平日裡那種吊兒郎當的神氣。
眉頭微微擰著,目光掃過靈舟上七個人的狀態。
嘴角明顯抽了一下。
右邊是陸長壽,紫府宗的宗主。
一身月白長袍,面色倒是比顧道一。
稍微緩和一些。
但那雙眼睛落在蘇念三姐弟身上的時候。
也明顯停頓了那麼一瞬。
「傷的傷,殘的殘。」
顧道一開口就是一句直白到了極點的話。
語氣中罕見的沒有調侃。
反而多了幾分微不可察的沉意。
「你幾個兔崽子。」
「是把北俱蘆洲的天給捅了個窟窿。」
「才捨得回來的吧?」
李玄從靈舟上跳下來。
腳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
還是沒完全壓住內傷帶來的那點發軟。
他抬頭沖顧道一笑了笑。
「宗主,真沒捅窟窿。」
「就是把鯤鵬的老巢給掀了半截。」
顧道一沉默了兩息。
然後極為乾脆地走上前。
伸出右手,按在李玄的肩頭。
一股溫和卻極其渾厚。
彷佛帶著整座山脈重量的金仙法力。
如同涓涓細流般順著顧道一的掌心。
湧入李玄的經脈之中。
那股法力所過之處。
原本淤積在經脈深處的暗傷。
被金仙法則餘波震裂的內腑裂痕。
竟然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撫平。
李玄只覺得渾身一暖。
那股從北俱蘆洲一直帶回來的。
彷佛刻在骨頭縫裡的疲憊感。
正在被這股力量一點點驅散。
「別動,忍著。」
顧道一的語氣依然不客氣。
但手上的力道卻極為精準。
絲毫沒有因為李玄體內那些。
殘存的鯤鵬法則而畏手畏腳。
「你小子命硬,但也不能這麼折騰。」
「那是金仙級別的傷勢。」
「你們玄仙后期硬扛下來,已經算走運了。」
旁邊,陸長壽也走上前。
伸手搭在蘇念和蘇辰的肩頭。
他修的是紫府劍道。
法力中自帶一種凌厲卻收斂的鋒銳。
如同春風化雨般洗刷著蘇家三姐弟體內的淤傷。
甦醒齜牙咧嘴地抽著氣。
卻老老實實地站著不敢動。
畢竟自家宗主親自出手療傷。
這種機會放在平時是想都別想的。
約莫半個時辰後。
顧道一和陸長壽同時收回手掌,各自退後半步。
李玄只覺得渾身的經脈。
如同被溫水徹底泡過一遍。
那種舒坦勁兒讓他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冷月涵就更直接了。
她活動了一下肩膀。
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然後興奮地捏了捏拳頭。
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徹底結痂癒合。
連疤痕都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
「行啊老登,有兩下子。」
冷月涵沖顧道一豎了個大拇指。
換來一個毫不客氣的白眼。
「行了,別貧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山門後傳來。
帶著幾分嫌棄幾分無奈。
李玄循聲望去,只見蘇晚晴一襲素白長裙。
手持一個散發著溫潤靈光的白玉丹瓶。
正緩步從山門後走出來。
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
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李玄身上停留了片刻。
確認他確實沒缺胳膊少腿之後。
才微微移開目光,將丹瓶遞過來。
「閉關之前一人一顆。」
「三天內把境界穩住。」
蘇晚晴的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吩咐日常課業。
「玄仙后期到巔峰之間那道瓶頸。」
「靠苦修至少三五年,但有這東西。」
「能給你們省下不少功夫。」
李玄接過丹瓶的時候。
指尖觸碰到瓶身,一股極其精純。
不帶任何雜質的藥香。
順著瓶身滲入他的掌心。
那是師尊獨有的煉丹手法。
藥力內斂卻極其霸道。
專攻根基不穩、境界浮動這類問題。
他不用猜都知道,這丹藥怕是蘇晚晴。
在他出發之前就提前備好的。
否則不可能這麼精準地對症下藥。
「多謝師尊。」
李玄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蘇晚晴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
轉身便回了山門內。
但李玄分明看到,她轉身的那一刻。
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那麼一瞬。
「行了,別傻站著了。」
顧道一拍了拍手,大袖一揮。
「都去丹峰後山的閉關室。」
「地方已經給你們騰出來了。」
「什麼時候把境界徹底穩住,什麼時候再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出來的時候記得先來主殿一趟。」
「有些事情得跟你們聊聊。」
李玄聽出了顧道一話里那層沒說完的意思。
大概是他和陸長壽這一路。
在北俱蘆洲攪出來的動靜。
已經傳到南贍部洲來了。
甚至可能引起了一些原本不該有的注意。
他微微點頭,沒有追問。
帶著眾人朝丹峰後山走去。
丹峰後山的閉關室是青雲宗。
專門為高階弟子準備的修行之地。
每一間都單獨隔開。
布置了完整的上古陣法。
能夠隔絕外界一切干擾。
甚至能引動地脈靈氣自行灌入室內。
七間閉關室並列排開,石門厚重。
門上各自刻著對應的名字。
李玄走進其中一間。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室內很安靜,只有角落裡的靈泉。
發出細微的叮咚聲。
他盤膝坐下,開啟蘇晚晴給的那枚丹瓶。
倒出一顆圓潤如珠。
通體淡青色的丹藥。
毫不猶豫地吞入腹中。
丹藥入腹的瞬間。
一股極其溫和卻無處不到的藥力。
如同潮水般湧向四肢百骸。
將他體內剛剛被顧道一撫平的傷處徹底包裹、浸潤。
緊接著,那股藥力開始順著經脈直衝丹田。
在他的玄仙后期道基外圍緩緩凝聚、沉澱。
如同在原本的地基上新增了一層新的混凝土。
李玄閉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那道天仙與玄仙之間的壁壘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其厚重。
如同鐵壁般的玄仙巔峰門檻。
那道門檻橫亘在丹田深處。
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但只要再往前踏出半步。
他就能觸到玄仙巔峰的門扉。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運轉萬物熔爐法。
丹田內,乾坤鼎輕輕震顫。
鼎身上的混沌紋路在靈氣的灌注下緩緩亮起。
六丁神火無聲燃起。
將那團藥力包裹、煉化。
送入經脈迴圈之中。
閉關室內,靈氣如同活物般自行涌動。
朝著李玄的周身匯聚而去。
時間,在他的呼吸之間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