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尊閻羅傀儡的殘骸。
散落在妖界防線前的凍土上。
灰白色的碎塊如同一片。
被暴雨打碎的枯骨林。
在寒風中逐漸褪去最後一絲陰氣的光澤。
李玄蹲在其中一尊傀儡。
最完整的殘骸前。
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
碎塊表面的紋理。
那些碎塊內部殘留著一絲極淡的。
正在緩慢消散的法則痕跡。
如同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
隱約可辨卻即將消逝。
「它們體內的閻羅本源還沒完全散乾淨。」
李玄站起身來。
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目光在滿地碎塊上快速掃過。
「雖然傀儡被打碎了。」
「但那些本源殘留還在碎塊里。」
「如果能趁著它們徹底消散之前將其煉化。」
「應該能從中提取到一部分地府閻羅的原始法則。」
「不算多,但足夠咱們在原有基礎上再往前推一小步。」
「要多久?」
秦無涯問。
他手中的覆海珠已經停止了旋轉。
水霧也在緩緩收攏。
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靜而專注。
顯然已經在心中盤算接下來幾天的安排。
「三天左右。」
李玄估算了一下。
「每人煉化一部分。」
「三天時間足夠把那些殘留的本源。」
「轉化成能用的東西。」
「而且閻羅法則偏陰冷。」
「跟咱們之前從拘魂令里吸收的那些碎片同源。」
「融合起來不會有太多衝突。」
七人沒有多耽擱。
合力將那些散落的碎塊收集起來。
帶回妖界駐地的臨時密室。
密室不大,但足夠寬敞。
七人各占一角,中間空出一片空地。
李玄在最中央的位置盤膝坐下。
祭出乾坤鼎,五色神火在鼎底無聲燃起。
將那些碎塊逐一投入其中。
碎塊在火焰中緩慢融化、分解。
釋放出星星點點的灰黑色光點。
那是閻羅本源的最後殘跡。
如同螢火蟲般在鼎口盤旋片刻。
然後被他分作七份。
以法力裹挾著送入每人手中。
接下來便是沉默而專注的三天。
秦無涯最先感覺到變化。
他的覆海珠在第三天清晨自行亮起。
暗金色的水刃表面。
多了一層極淡的灰黑色紋路。
那些紋路如同細微的脈絡般。
在水刃邊緣延伸。
他試著凝聚一道水刃切向面前的石壁。
水刃沒入石壁半寸便消散了。
但石壁內側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
如同有什麼東西從內部被震碎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水刃留下的痕跡。
指尖觸感冰冷而粗糙。
那是死氣滲透入石材內部後留下的痕跡。
「能透過水刃向目標內部傳導死氣了。」
他低聲自語。
語氣中帶著金仙初期特有的沉穩。
冷月涵出關後第一時間找了塊石頭試拳。
那塊石頭足有半人高,質地堅硬。
尋常玄仙全力一擊。
也未必能留下痕跡。
她站在石頭前三步遠。
右手握拳,沒有踏前。
只是原地發力,一拳虛擊。
一道灰黑色的勁氣。
如同無形的手臂般。
提前半寸落在石面上。
那塊巨石表面完好無損。
但內部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
如同骨頭碎裂般的脆響。
她收回手,那塊石頭便從中間裂成兩半。
截面粗糙,如同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撐碎的。
碎屑呈現出一種被陰氣侵蝕過的灰白色。
「能隔空震碎內部結構了……」
「跟之前那招隔山打牛有點像。」
「但這次滲進去的是死氣不是勁力。」
「打活的應該也能用。」
蘇念的劍鞘邊緣纏上了。
幾縷極淡的灰黑色細絲。
如同露水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她隨手揮出一劍。
劍氣在半空中分出一道分流。
那道分流沒有斬向任何目標。
而是如同藤蔓般纏繞在旁邊的石柱表面。
持續了約莫三息才緩緩消散。
劍氣消散後,石柱表面留下一道極淺的灰痕。
如同被某種力量短暫附著過。
「劍氣可以持續附著在目標表面了。」
「不會立刻消散。」
「如果打在活物身上。」
「那股附著的陰氣應該能持續干擾對方的經脈運轉。」
上官柔兒和小白狐並肩走出密室時。
小白尾端那層灰白色絨毛。
已經蔓延到了第八條尾巴的根部。
虛影凝實了三分,第九條尾巴的輪廓。
也開始若隱若現,只是還太淡。
上官柔兒抬手揉了揉小白的耳朵。
語氣帶著點疑惑。
「我能感覺到更細微的東西了……」
「比如地底下冬眠的那些小東西的心跳。」
「還有它們的微弱生機。」
蘇辰和甦醒兩兄弟出關時並肩而立。
兩人同時拔劍。
劍氣在半空中交匯時。
自動纏繞成一道灰黑色的細線。
那道細線如同有生命般。
盤旋了片刻才緩緩散去。
「劍氣交匯後會自動形成牽制力。」
「可以讓被擊中的目標行動變慢。」
甦醒解釋道,語氣中帶著金仙初期應有的沉穩。
「如果是活物,應該還能干擾它的行動節奏。」
七人剛收起各自的氣息。
互相交流了幾句心得。
主殿方向便傳來一聲。
短促而尖銳的警報。
那是妖界外圍防線最高階別的警戒訊號。
只有在感應到金仙級別威脅。
正面逼近時才會觸發。
那警報聲急促而綿長。
如同一根繃緊的鐵絲被人猛地拉斷,尖銳刺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三重警報疊加,意味著來者不止一個。
而是被判定為需要最高階別應對的單一威脅。
李玄沒有多問,直接朝著主殿趕去。
他踏出殿門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妖界主殿外的天空。
幾乎在同一時間。
被一層濃稠如墨的陰氣徹底吞噬了。
那股陰氣之濃烈、之厚重。
遠超之前十尊閻羅傀儡。
同時釋放的總和。
如同一整座看不見的海市蜃樓。
憑空降臨在妖界上空。
將原本灰暗的天光徹底遮蔽。
風停了,連風聲都被那股陰氣吞沒。
整個世界彷佛在一瞬間。
被塞進了一口密閉的黑色石棺里。
而在那片墨色陰氣的中心。
一道身影正靜靜懸浮著。
俯視著下方的妖界防線。
那人身披一襲漆黑長袍。
袍角浸染著地府特有的死寂紋路。
那些紋路如同活的藤蔓般。
在他衣擺邊緣無聲延伸、收縮。
周身纏繞著灰黑色的陰氣長流。
如同一尾尾看不見的蛇。
在他身邊無聲遊動。
偶爾有幾縷陰氣觸碰到下方的建築物。
那些建築的表面。
便無聲地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面容蒼白,半老半少的面孔上。
帶著一種平靜而漠然的神情。
彷佛站在雲端俯瞰螻蟻的枯木。
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
只有一種近乎冷淡的沉默。
他的左手虛握著一枚通體漆黑的令牌。
令牌表面隱約可見閻羅二字。
那兩個字在他掌心微微發亮。
如同兩顆微小的瞳孔。
他微微低頭,看向正從主殿中走出的七人。
「李玄。」
鯤鵬的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穿透了陰氣與風聲。
如同鈍器敲擊鐵板般在每個人耳中迴蕩。
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嗡鳴。
「本座等了你很久了。」
他說話的時候。
那股陰氣如同回應他的聲音般。
微微翻湧了一下,如同潮水漲落。
「那日在密殿裡讓你逃了,這一次,你逃不掉。」
李玄沒有接話。
但他反手已經從背後。
取下了那把黑色大弓。
弓弦在他指尖輕輕震顫。
如同脈搏般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左腳微微向後撤了半步。
重心下沉,弓身斜指地面。
箭囊里最後一支真龍骨箭。
已經無聲滑入他的指間。
秦無涯已經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站定。
覆海珠無聲旋轉。
水霧如薄紗般鋪展開來。
覆蓋了身前數丈的地面。
將腳步聲和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冷月涵的大錘已經扛在肩上。
真龍法相在背後若隱若現。
暗金色的龍鱗表面跳動著灰黑色的微光。
脊骨骨刺如同倒豎的刀林般微微外張。
蘇念的劍已經出鞘七分。
劍光在鞘口邊緣無聲吞吐。
蘇辰和甦醒一左一右站在佇列兩側。
他們的劍尖斜指地面。
兩人的劍氣已經悄然交匯。
形成一道極淡的。
肉眼幾乎不可見的。
灰黑色細線橫在佇列前方。
上官柔兒和小白並肩站在稍後的位置。
一人一狐的氣息同步。
眉心法印亮而不刺。
七人的站位沒有經過任何言語溝通。
如同齒輪咬合般精準、自然、默契。
如同一把無聲張開的長弓。
「這閻羅令,本座已經徹底煉化了。」
鯤鵬的聲音依然平淡。
但那股平淡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現在本座就是閻羅。」
「這方圓百里的生死,本座一念可定。」
他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對準了李玄的方向。
一股濃稠到近乎實質的。
灰黑色陰氣在他指間凝聚。
如同旋渦般越縮越小、越縮越亮。
最終化作一道細如髮絲。
卻散發著濃郁死意的黑線。
無聲無息地朝著李玄的咽喉射來!
那速度快到連空間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黑線穿過的路徑上。
空氣留下一道淡灰色的尾跡。
如同被凍住的軌跡。
但秦無涯的覆海珠已經提前半息轉動了一格。
一層暗金色的水幕。
如同一面薄得近乎透明的牆。
精準地擋在了那道黑線的路徑上。
「嗤——!」
水幕被貫穿,發出一聲如同熱鐵入水般的嘶鳴。
但黑線的速度被削弱了三分。
方向也偏移了一絲。
擦著李玄的耳側飛過。
落在他身後的石牆上。
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黑色裂痕。
裂痕邊緣的石頭呈現出一種。
被腐蝕過的灰白色。
如同被歲月侵蝕了數十年。
「好快。」
李玄沒有回頭。
但弓已經拉至半滿。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鯤鵬右肩的位置。
那裡是他剛才凝聚黑線時肌肉微微牽動的地方。
「不能再讓他出手了。」
「他一旦開始連續施法。」
「咱們的防禦根本跟不上。」
「得逼他近身。」
「我來!」
冷月涵第一個動了。
她腳下發力。
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般衝上半空。
大錘已經掄到了身後。
真龍法相在她背後凝實到近乎實質。
渾身的暗金色龍鱗表面。
跳躍著一層灰黑色的微光。
那是她從閻羅本源中領悟的附帶穿透效果。
如同刀刃上塗了一層看不見的油。
她藉著前沖的慣性。
將錘頭砸向鯤鵬的正面!
這一錘凝聚了她三成的真龍罡氣。
加上閻羅本源中剝離出的陰氣穿透力。
錘頭周圍的空間都出現了細微的扭曲。
如同被壓縮到極限的空氣即將炸裂。
鯤鵬沒有躲。
他只是微微抬起左手。
用那枚閻羅令的側面迎向了冷月涵的錘頭。
「鐺——!」
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聲在半空中炸開。
如同兩座山嶽對撞。
地面上的碎石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冷月涵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飛回地面。
雙腳在凍土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槽。
但她那一擊並非沒有效果。
鯤鵬的手臂在撞擊後微微晃動了一下。
那是他自現身以來第一次出現身體位移。
雖然只有不到半寸。
但足以說明他的防禦並非不可撼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閻羅令表面浮現出一道細微的白痕,正在緩緩恢復。
「有效!」
蘇念捕捉到了那個細微的晃動。
她如同鬼魅般從側面切入。
紫府仙劍在空中拉出一道極細的紫色劍光。
目標直指鯤鵬右臂下方的腋側死角。
那裡是他防禦覆蓋最薄弱的區域之一。
她的劍氣中同樣附著了一層灰黑色的陰氣絲線。
那些絲線如同藤蔓般在劍尖前方纏繞、延伸。
試圖在刺入的瞬間纏住鯤鵬的護體陰氣。
延緩他的反應速度。
鯤鵬微微皺眉。
他收回左手。
用閻羅令擋開了蘇念的劍尖。
同時右手指尖已經凝聚出第二道黑線。
但就在這時,上官柔兒和小白。
同步釋放了一道音波衝擊。
那道衝擊不針對肉身,而是直擊神魂。
如同有人在他識海邊緣猛地敲了一下銅鑼。
鯤鵬指尖那道黑線的凝聚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原本流暢的陰氣旋渦微微一頓。
如同運轉中的齒輪卡了一瞬。
那一瞬間的停滯。
讓李玄找到了開弓的間隙。
他已經將弓拉至滿月。
弓弦上搭著的是一支由真龍骨碎屑磨製。
附著六丁神火與閻羅本源雙重力量的箭矢。
他沒有瞄準鯤鵬的正面。
而是瞄準了鯤鵬右臂肘關節外側。
那道他剛才微微晃動的痕跡。
那是他身體位移後重心回正時露出的短暫空檔。
箭尖上,赤金色的火焰與灰黑色的死氣。
交織成一種細密的螺旋紋路。
如同一根被擰緊的繩索。
「嘣——!」
箭矢離弦而出,帶著金、赤、灰三色交織的光芒。
精準地命中了那個位置!
「嗤啦!」
鯤鵬右臂的長袍被箭矢撕裂。
一道淺淺的血痕出現在他的肘關節外側。
滲出的血珠呈暗金色。
而非普通血液的紅色。
那血液滴落在地面上時。
竟然如同一滴濃墨般滲透進了凍土裡。
留下一個細小的黑色斑點。
那是他自密殿一戰後第一次掛彩。
鯤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血痕。
那一道淺淺的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暗金色的血珠很快止住。
傷口邊緣泛起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陰鷙的眸子中。
終於浮現出一層真正的。
如同冰層下的暗流般的殺意。
他左手握著的閻羅令微微發熱。
令牌表面的紋路開始朝著他的掌心滲透。
如同藤蔓紮根入土。
「你們……比本座預想中難纏一些。」
他說話的時候。
那股殺意沒有外放。
反而像是向內收攏了。
彷佛他正在把某種力量壓進一個更小、更緊的空間裡。
他緩緩握緊閻羅令。
令牌表面的灰色紋路驟然亮起。
那些紋路如同被點燃的引線般。
朝著令牌中心匯聚。
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但那又如何?」
他猛然將閻羅令高舉過頂。
天空中的墨色陰氣如同旋渦般。
朝著令牌匯聚、壓縮。
整個妖界上空的天色在一瞬間暗了下去。
如同被一層更加厚重的幕布所覆蓋。
那些陰氣在令牌上方旋轉、擠壓、凝聚。
最終形成一道十丈長的黑色長槍虛影。
槍身表面流淌著地府特有的死寂紋路。
槍尖指向李玄所在的方位。
一股前所未有的。
帶著純粹死亡法則的壓迫感轟然降臨。
那已經不是金仙初期應有的威壓。
那是借閻羅令強行拔升到金仙中期的力量。
空氣變得粘稠,呼吸變得沉重。
地面上的碎石開始朝著那道黑色長槍的方向緩慢滾動。
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牽引。
那道長槍虛影懸浮在鯤鵬頭頂。
槍尖微微顫動,如同活物般鎖定了李玄的氣息。
「這一槍……」
鯤鵬的聲音如同從極遠處傳來。
帶著層層疊疊的迴響。
「本座曾用它在陰山之下。」
「刺穿過一頭死而不僵的金仙屍王。」
「你們能不能接得住,本座也很好奇。」
他鬆開了手。
那道黑色長槍虛影。
如同被釋放的箭矢般無聲飛出。
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極其沉重的。
如同要將整片天地都壓碎的質感。
槍身經過的路徑上。
空間留下了一道細長的灰色裂紋。
如同被劃破的紙張。
李玄瞳孔微縮,但他沒有後退。
他側身半步,手中的弓已經再次拉開。
箭尖上凝聚著三色交織的光芒。
但他沒有立刻射出。
他在等,等那道長槍虛影進入他預判的軌跡範圍。
而就在那道黑色長槍即將落下的同時。
冷月涵已經從不遠處踏步而出。
大錘高高揚起。
真龍法相在她背後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沒有擋在李玄身前。
而是從側面迎向了那道槍影的軌跡。
秦無涯的水霧在她腳下無聲鋪展。
如同為她的衝鋒鋪平了最後一段路面。
四道身影,在同一時間朝著同一個目標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