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遇到了同源的氣息。
「媧皇宮。」
李玄脫口而出。
陸壓點了點頭。
將令牌收回懷中。
「本座確實是媧皇宮的人。」
「或者說,從上古時期開始。」
「妖庭便與媧皇宮有著極深的聯絡。」
「女媧娘娘是妖族之母。」
「也是人族之母,她站的位置。」
「從來不是哪一方。」
「而是這天地之間。」
「你能被乾坤鼎選中。」
「說明你身上有和她同源的氣運。」
「從那時候起,你我就已經在同一張棋盤上了。」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窗外遠處那片。
被陰氣籠罩的天際線。
「妖界也好,青雲宗也好,媧皇宮也好。」
「在這盤棋里,各有所長。」
「但最終的目標是一致的。」
「你知道是什麼。」
李玄沉默了片刻。
然後緩緩點頭。
「明白。」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
但偏殿中那股無聲的默契。
已經足夠抵過千言萬語。
他們並肩走出偏殿,回到主殿時。
冷月涵正拍著桌子叫囂著要再來一輪靈釀。
秦無涯依然靠在窗邊。
靜靜地喝著杯里的最後一滴酒。
宴席的熱鬧還在繼續。
然後殿外傳來一聲。
極其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
那聲音不像妖族慣用的戰號。
也不像北俱蘆洲妖兵巡邏的哨音。
那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聲響。
如同從地底深處被硬生生拖拽出來。
帶著腐朽的塵土氣。
混著冰冷刺骨的陰寒。
那是地府的號令。
陸壓的腳步驟然頓住。
他轉身看向殿外。
那雙金色的眼眸中。
第一次沒有出現志在必得的鋒芒。
而是浮現出一抹極淡的。
如同冰層下的暗流般的凝重。
「地府的號令……十殿閻羅……」
「鯤鵬那老東西。」
「到底在陰山挖出了什麼東西?」
七人同時放下手中的杯盞。
齊刷刷地看向殿外。
妖界上空,那層本就灰暗的天色。
此刻變得更加濃稠。
如同被潑了一層厚厚的墨汁。
而在那片濃稠的黑暗之中。
十道巨大的、足有數十丈高的黑影緩緩浮現。
如同從地底升起的石碑。
沉默而沉重。
每一道黑影都散發著金仙初期的氣息。
但因為靈智盡失。
那股氣息中混雜著本不該出現的。
極其純粹、毫無雜質的。
只屬於亡者的死寂。
「他的後手終於亮出來了。」
冷月涵的聲音低沉。
但握錘的手已經緊了三分。
「正好試試新練的那招。」
蘇辰放下酒杯,提劍站起。
李玄站在他們身後。
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然後轉過身。
面朝殿外那十道正在靠近的巨大黑影。
「十殿閻羅……這是鯤鵬最後的底牌了。」
「打完這一場,他就沒牌了。」
「那就打完這一場。」
秦無涯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一如既往的平淡。
卻帶著金仙初期應有的分量。
七道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劍。
迎著那十道沉重的黑影。
走出了妖界主殿的大門。
殿外,號角聲還在繼續。
而那十道高大的黑影。
正在一步步向妖界防線逼近。
那十道黑影如同從地底深處被拖拽出來的墓碑。
沉默而沉重地逼近妖界外圍防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顫。
如同巨人踱步,那層灰黑色的陰氣。
宛若潮水般隨著它們的腳步向四周蔓延。
號角聲還在繼續,低沉而綿長。
如同某種古老的召喚儀式尚未結束。
「十殿閻羅。」
李玄站在妖界主殿門前的石階上。
抬眼看著那十道正在逼近的巨大黑影。
「鯤鵬的底牌倒是夠大的。」
「召喚十尊金仙初期的傀儡。」
「這消耗怕是不小。」
「消耗越大,說明他越沒別的辦法了。」
冷月涵扛著大錘。
已經在活動肩關節了。
「傀儡就是傀儡,再大也只是死物。」
秦無涯沒有接話。
但覆海珠已經在他掌心無聲旋轉。
一層極淡的暗金色水霧。
在他周身瀰漫開來。
如同薄霧貼著地面緩緩鋪展。
蘇念站在他身側三步的位置。
紫府仙劍已經出鞘一半。
劍光在鞘口邊緣微微吞吐。
上官柔兒和小白並肩而立。
一狐一人的氣息。
已經同步到了某種微妙的共振狀態。
蘇辰和甦醒兩兄弟一左一右。
站在佇列的兩側。
劍尖斜指地面。
如同兩扇即將閉合的門扉。
那十道黑影在距離妖界防線。
約莫千丈的位置停住了。
它們沒有衝鋒,沒有嘶吼。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如同一排被釘死的石樁。
但那股濃烈的死氣已經從它們腳下蔓延開來。
如同墨水滴入水中。
一點點蠶食著周圍的凍土。
將地面染成一種令人不適的灰白色。
「它們在等什麼?」
甦醒提著劍,眉頭微皺。
「等命令。」
秦無涯語氣平淡。
「或者說,等我們主動過去。」
「這些傀儡沒有靈智。」
「只有預設的進攻指令。」
「如果我們不出防線。」
「它們大機率也不會越界。」
「但問題是……我們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那就出去。」
李玄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他已經從背上取下了那把黑色大弓。
搭上了一支普通妖骨箭。
但沒有拉滿,只是鬆鬆地握著弓身。
「它們不出來,我們就逼它們出來。」
他微微偏頭,對上官柔兒說了一句。
「小白能不能鎖定它們的核心位置?」
「傀儡再大也有核心節點。」
「就像咱們之前打黑白無常時那枚銅錢一樣。」
上官柔兒閉眼沉默了一瞬。
眉心法印微微亮起。
小白狐的七條尾巴同時豎起。
末端的灰白色絨毛輕輕顫動。
片刻後上官柔兒睜開眼。
「能,十尊傀儡的核心。」
「都集中在胸口中軸線偏左三寸的位置。」
「那裡是陰氣最濃的節點。」
「但它們體內的死氣流動方式。」
「和黑白無常不太一樣。」
「更接近石頭而非水流。」
「切割難度會高一些。」
「核心位置一致就好辦。」
李玄將弓拉至半滿,沒有急著射。
「咱們分一下工。」
「傀儡雖然沒有靈智。」
「但它們體內都是金仙初期的死氣儲備。」
「一旦被打散核心。」
「那些死氣就會自行逸散。」
「咱們的目標不是把它們大卸八塊。」
「而是精準擊穿核心節點。」
秦無涯微微頷首。
已經明白了李玄的思路。
「我用水刃在它們體表製造裂口。」
「蘇仙子你和蘇辰、甦醒。」
「從裂口處將劍氣切入內部。」
「鎖定核心位置後一擊貫穿。」
「只要核心被破,傀儡自然會瓦解。」
「我負責正面吸引它們注意力。」
冷月涵接話。
「傀儡再蠢也知道誰站得最近、誰打它們最疼。」
「我去前面站著,它們肯定先打我。」
李玄點了點頭。
「柔兒師姐,你看哪個傀儡落單或者動作慢了。」
「用音波干擾它的死氣流動。」
「哪怕讓它卡頓一瞬也好。」
「好。」
上官柔兒答應得很乾脆。
分工既定,李玄率先鬆開了弓弦。
那支妖骨箭沒有瞄準任何一尊傀儡的核心。
而是精準地射在了最左邊。
那尊傀儡腳下三寸的地面上。
箭矢落地後炸開一團五色火光。
火光沒有傷到傀儡。
但那股突如其來的強烈光芒。
讓那尊傀儡微微偏了一下頭。
動作帶著某種不自然的停頓。
「它動了!」
冷月涵立刻抓住了這個瞬間。
她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般。
沖向那尊被火光擾動的傀儡。
大錘在半空中已經掄圓了。
真龍法相在她身後猛然凝實。
暗金色的骨刺如同倒豎的刀林。
她藉著前沖的慣性將錘頭。
砸向那尊傀儡的胸口正中。
「鐺!」
一聲巨響,傀儡的胸口。
被砸出一道明顯的凹陷。
但那股反震之力。
也將冷月涵震得退了半步。
她甩了甩髮麻的手腕。
咧嘴笑了一下。
「皮硬,但沒想像中那麼硬!」
她這一錘如同訊號彈。
其他九尊傀儡同時動了!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齊刷刷地轉過頭。
朝著冷月涵的方向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十道金仙初期的死氣洪流同時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股壓迫感足以讓尋常玄仙當場跪下。
但冷月涵不但沒後退。
反而又往前踏了一步。
「來得好,蘇仙子,左邊第三尊!」
秦無涯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覆海珠光芒大盛。
數十道暗金色的水刃。
如同飛蝗般掠出。
精準地切向那尊傀儡四肢。
關節處的陰氣流動節點!
水刃切入的瞬間。
那尊傀儡的動作出現了一絲。
肉眼可見的凝滯。
不是被阻擋了。
而是那些陰氣在水刃的切割下。
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供給斷流。
讓它右腿抬起的動作慢了半拍。
蘇念等的就是這半拍。
她身形如同一道紫色的閃電般貼地掠出。
紫府仙劍在她手中拉出一道極細的劍光。
精準地沒入那道被水刃撕開的裂口處。
劍尖觸及傀儡體核心心的瞬間。
她手腕微旋,如同撬開一扇鎖死的門扉。
咔嚓一聲輕響。
那尊傀儡的胸口裂開。
一道手掌寬的縫隙。
灰黑色的死氣如同潰堤般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小辰,接劍!」
蘇念抽身而退的同時。
蘇辰已經補上了她的位置。
他雙手握劍,將全身的劍氣。
凝成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線。
順著那道裂縫灌入核心節點之中。
劍氣在核心處炸開的瞬間。
那尊傀儡的身形猛地一僵。
隨即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泥像般轟然垮塌。
化作一地灰白的碎塊。
「一個!」
甦醒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但隨即被另一尊傀儡。
逼近的壓迫感逼得後退了數步。
「別數數,專心!」
蘇念的聲音帶著金仙初期的清冷威壓。
她已經轉向了下一尊目標。
冷月涵此刻已經吸引了至少四尊傀儡的注意。
她的大錘在那四尊傀儡之間來回遊走。
每一擊都砸在它們的關節或軀幹上。
雖然無法一擊穿透。
但那股純粹物理層面的衝擊力。
足以讓它們的動作變得遲緩而笨拙。
她像一面移動的鐵壁。
硬生生將那四尊傀儡拖在了防線外圍。
為其他人爭取了寶貴的逐個擊破空間。
秦無涯此刻已經將水刃的攻擊頻率提升到了極致。
他的覆海珠在他掌心如同陀螺般高速旋轉。
暗金色的水刃鋪天蓋地地湧向那些傀儡。
但經過前兩次的經驗。
他發現純粹的切割效果有限。
尤其是在那些傀儡已經釋放出。
大量死氣護體之後。
水刃切入的深度明顯下降了。
他略一沉吟,改切為絞。
那些水刃在空中變換軌跡,三道一組。
如同絞索般纏住一尊傀儡的右臂關節。
然後同時收緊!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尊傀儡的右臂應聲而斷。
斷口處湧出大量灰黑色的死氣。
「漂亮!」
甦醒喊了一聲。
隨即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一尊傀儡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他身後。
舉著一隻巨大的、由陰氣凝聚成實質的手掌,正要拍下!
「紫府天罡·重!」
蘇念的劍從側面切入。
帶著一層沉重如山的劍意。
斬在那隻手掌上。
不是斬斷,而是將其硬生生。
壓得往下沉了數尺。
讓甦醒有了彎腰閃避的空間。
上官柔兒和小白狐聯手釋放的那股直擊神魂的音波。
讓一尊已經走到防線邊緣的傀儡。
動作驟然停滯了整整一息。
那一息之中,秦無涯的水刃。
與蘇家三姐弟的劍氣。
同時在它胸口的裂縫處匯聚。
如同三股水流匯入同一道溝渠。
精準地刺穿了它的核心節點。
那尊傀儡原地站了半息。
然後如同被抽去了繩索的木偶般轟然倒下。
戰鬥持續了足足兩炷香的時間。
當最後一尊傀儡在秦無涯。
那三重水刃絞殺與蘇念。
一劍穿心的默契配合下轟然垮塌時。
地面上已經散落了十堆灰白色的碎塊。
死氣如同退潮般從那些碎塊中緩緩逸散。
被北俱蘆洲終年不散的寒風捲走、稀釋、消散。
冷月涵拄著大錘喘了口氣。
左肩甲上有兩道被陰氣腐蝕出的細長裂口。
但不深,只是皮外傷。
她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戰場。
又看了一眼遠處天際線盡頭。
那片重新恢復平靜的暗色雲層。
「十尊金仙初期的傀儡……這就沒了?」
「鯤鵬手頭的牌應該清得差不多了。」
秦無涯收起覆海珠,水霧逐漸散去。
「十殿閻羅的召喚本身就極其消耗本源。」
「、加上這些傀儡被打散後逸散的陰氣也無法回收。」
「他短時間內應該沒法再組織同等規模的攻勢了。」
李玄握著弓的手微微鬆開。
指尖依然微微發麻。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片重新恢復平靜的天際線。
然後轉頭看向同伴們。
「先回去休整。」
「鯤鵬雖然退了。」
「但地府的權柄還在他身上。」
「只要閻羅令還在他手裡。」
「他隨時可以再召喚其他東西。」
「咱們得趁著這個空檔想想下一步怎麼逼他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畢竟,咱們跟鯤鵬之間。」
「遲早要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