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群山綿延萬里，雲霧沿著高低起伏的山脊緩緩流淌，一座連名字都沒有的荒山藏在群山之間，山中野獸出沒，靈氣稀薄，平日裡連稍微成些氣候的精怪都懶得往這裡鑽。
袁塵睜開眼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隻搭在樹杈上的毛茸茸手掌。
他怔了片刻，五根手指緩緩收攏，指甲尖銳，手背覆蓋著一層金灰色絨毛，怎麼看都跟他記憶中的人手搭不上半點關係。
再低頭往身上一看，兩條毛腿，一根長尾巴，屁股下面還壓著一截粗糙松枝，山風吹過來，尾巴甚至本能地在樹幹上纏了一圈。
「猴子？」
袁塵下意識抬手摸向腦袋，這一摸，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左邊三隻耳朵，右邊同樣三隻，整整六隻耳朵分列頭顱兩側，隨著山風輕輕顫動。
與此同時，無數原本不該被察覺的聲音蜂擁而來，十丈外樹葉上的露水滾落，百丈外有野兔踩斷枯枝，更遠處山澗水流撞在青石上，甚至地底蟲豸啃噬草根的細碎動靜，都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西牛賀洲，猴子，六隻耳朵。
幾個詞在腦海里轉過一圈，袁塵的表情頓時變得精彩起來。
「六耳獼猴？」
混世四猴之一，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單論跟腳，放眼三界也絕對算得上天生異種。
問題是這位兄弟在原本的西遊故事裡結局著實算不上美妙，真假美猴王鬧到靈山，被如來點破身份，緊跟著便讓孫悟空一棒敲死，連掙扎的機會都沒留下多少。
袁塵坐在樹杈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伸手摸了摸自己腦門。
他這身體剛剛誕生靈智不久，渾身氣血虛浮，體內連一絲正經法力都找不到，別說以後跟孫悟空爭什麼真假，眼下山里來頭成精的豺狼虎豹，都有可能提前幫他體驗一下腦殼開花。
正當他準備先下樹尋找些果子填肚子時，其中一隻耳朵忽然輕輕一顫，一縷極其細微的聲音從遙遠之地傳來。
那聲音遠得不可思議，彷佛跨過無數山川河流，又穿過層層雲海，可落入六耳之中時，卻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
聲音蒼老平和，起初聽來並無異處，可袁塵只聽了幾句，原本躁動的心神竟自然而然安定下來。
那一個個字彷佛並非普通言語，其中蘊含著某種玄之又玄的韻律，每一句落下，都讓他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明悟。
就在這時，一道淡金色光幕浮現在眼前。
【你聆聽仙道真言，天賦「萬法入耳」覺醒。】
【萬法入耳：凡真實存在，並在你聽覺範圍內真正運轉的功法、神通、陣法、丹法、器法，皆可透過其法力流轉與大道之音解析本質，補全缺失，並掌握至當前境界所能承載的極限。】
袁塵看著眼前兩行字，六隻耳朵不由自主地同時動了一下。
規則不複雜。
聽得到，他就能學。
至於能發揮出多少威力，則要看他自己有多少道行。就像有人把一柄能開山裂海的神兵塞給三歲孩童，東西雖然落到手裡，能不能舉起來就是另外一回事。
這念頭剛落，那遠方講道之聲陡然變得更加玄妙。
「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性命無他說，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
袁塵眼睛一下睜大了。
這幾句他太熟了。
大品天仙訣！
西遊之中，菩提祖師傳授孫悟空的根本長生法門。
袁塵猛然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目之所及只有無窮無盡的山嶽，別說洞府，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可六耳之中，那講道之聲偏偏一字不漏。
【你正在聆聽《大品天仙訣》真意。】
【法門解析中……】
【解析完成。】
下一刻，海量修行感悟直接湧入腦海，煉精化氣如何采天地之精，鍊氣化神如何蘊神壯魂，煉神還虛如何返本歸元，煉虛合道又如何使精氣神三者圓融，那些袁塵從未接觸過的東西，此刻竟清晰得像是已經修煉了無數遍。
他幾乎沒有思索，身體便盤膝坐穩，大品天仙訣隨心而轉。
方圓數里的天地靈氣突然輕輕一震，隨後便如受到某種牽引，順著山風朝這棵古松瘋狂匯聚，一縷縷靈氣透過毛孔、口鼻鑽入體內，沿著周身經絡流轉。
第一次周天運轉時，袁塵只感覺渾身發燙，筋骨中似有無數細小螞蟻爬過。
第二次周天之後，原本瘦弱虛浮的身體已經明顯凝實，血液奔流的聲音落在六耳之中，如同一條小河在體內沖刷。
等到第九次周天運轉完畢，他呼吸間已經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
尋常山野妖怪誕生靈智之後，僅僅感應天地靈氣這一關便可能耗費數年，有些資質差些的，幾十年都未必能真正踏入修行門檻。
袁塵卻連一炷香都沒用到，大品天仙訣便自行將天地靈氣納入經絡，根本沒給所謂瓶頸留下多少存在感。
「這才叫長生法。」
袁塵壓住心中興奮，繼續運轉法訣。
體內那一縷法力越來越粗壯，山中靈氣雖然稀薄，經不住他這樣不斷吞吸，古松周圍漸漸形成一圈淡淡白霧，連附近幾隻剛探頭的小獸都被驚得撒腿逃開。
某一刻，他體內忽然傳出一聲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輕響，像是某道一直閉合的大門終於被撞開。
下一瞬，暖流迅速席捲全身，筋骨齊鳴，連六隻耳朵對外界聲音的感知都驟然擴大。
【你已踏入煉精化氣。】
袁塵猛地睜開眼，兩隻眸子裡掠過一道靈光。
他伸手按住旁邊碗口粗的松枝，稍微一發力，只聽咔嚓一聲，堅韌樹枝直接被他折斷，力量比剛醒來時強了何止十倍。
「爽。」
袁塵咧嘴笑了，可還沒等他仔細體會突破後的變化，遠方那道講法聲已經繼續響了起來。
「悟空，你既得長生妙訣，日後仍有三災利害。五百年後天降雷災，再五百年後天降火災，又五百年後天降風災，若躲不過，便是萬載苦修一朝皆休。」
悟空。
聽到這個名字，袁塵立刻坐直身體。
果然。
正在聽菩提祖師講道的正是孫悟空。
緊接著，一道帶著猴子特有腔調的聲音遙遙傳來：「師父，可有躲避三災的法兒？」
菩提祖師的聲音平靜響起：「有天罡數三十六般變化，地煞數七十二般變化，你要學哪一般？」
「弟子願學多的！」
袁塵差點笑出聲。
還是熟悉的悟空，還是熟悉的選擇。
很快，地煞七十二變的總綱隨著菩提祖師的講解跨越山河，一點點落入袁塵耳中。
【你正在聆聽《地煞七十二變》總綱。】
【解析中……】
【當前修為不足，無法承載完整七十二般大神通。】
【已掌握當前境界可施展部分：易形、斂息、縮骨、避火等基礎變化。】
袁塵低頭看向自己的猴爪，心念微動，體內剛剛誕生不久的法力按照某種玄妙路線流轉。
下一刻，手背上的金灰色猴毛一點點褪去，骨節縮短，五指變得修長，不過幾個呼吸，猴爪已經變成了一隻正常人手。
「真能變。」
袁塵眼睛越發明亮。
大品天仙訣。
七十二變。
從醒來到現在還沒過去多久，他已經把別人一輩子都求不到的東西拿了兩樣。
孫悟空拜入方寸山多年，砍柴挑水、灑掃應對，好不容易才等到菩提祖師真正傳法，他倒好，窩在幾萬里外的荒山樹杈上，課沒簽到，頭沒磕一個，東西倒是一點沒落。
正當袁塵豎起六耳準備繼續往下聽時，那道始終平緩的講道聲忽然斷了。
山風仍舊吹動樹葉，遠處溪流仍舊潺潺作響，可袁塵心頭卻莫名一緊，彷佛冥冥之中有什麼目光跨越無盡距離落在了自己身上。
與此同時，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中，正抓耳撓腮記著口訣的孫悟空疑惑抬頭，洞中諸多弟子也紛紛停下動作。
「師父？」
菩提祖師端坐高台，手中拂塵輕輕搭在臂彎，他並未看向孫悟空，而是抬眸望向山外，那雙平靜眼睛彷佛穿過護山陣法，又越過萬里山河。
數息之後，一道聲音清清楚楚落入袁塵六隻耳朵。
「山外那隻猴。」
「聽夠了嗎？」
袁塵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下一刻，他從古松上一躍而下，落地時連周圍枯葉都被震飛一圈，剛剛修出來的那點法力全部灌入雙腿。
免費課雖好。
老師點名的時候還是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