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練妖姥從山崖上緩步走下。
她每一步落下，腳底都會有一道暗紅妖氣凝聚，明明踩在虛空，身體卻像走台階一樣平穩下降。等真正落到山谷里時，虎威王、月狼王和山魈王已經主動退到兩側，態度明顯恭敬許多。
袁塵六耳捕捉著對方氣息。
煉神還虛。
而且絕非初入此境。
「原來還有人。」
袁塵目光掃過三妖：「難怪你們膽子突然這麼大。」
虎威王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赤練妖姥卻笑了。
她臉上皺紋隨著笑容擠在一起，脖頸位置隱約露出幾枚細小蛇鱗：「小猴子，別誤會，他們三個請老身來，本是怕黑齒死得蹊蹺，想讓老身在暗處掠陣。只是老身也沒料到，你這六隻耳朵竟比傳聞還好用。」
袁塵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耳朵上。
那種眼神跟昨天黑齒妖王差不多。
貪婪。
只是更克制些。
「你也想挖？」
「粗鄙。」
赤練妖姥搖頭：「混世靈猴的耳竅何其珍貴，直接割下來煉丹太浪費。老身精修神魂與音律之道，若能將你煉作一具聽音靈傀，日日蘊養，說不定還能借你的天賦更進一步。」
袁塵聽明白了。
黑齒想把耳朵割了燉藥。
這老太婆技術含量更高。
準備整隻打包。
「想得挺周到。」
袁塵手掌微微握緊。
赤練妖姥卻沒有急著出手，而是用蛇頭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叮。
聲音很脆。
可落入袁塵六耳的一瞬間，他眉頭猛地皺起。
那道聲音里有東西。
一縷極細的妖力順著聽覺直衝神魂。
「知道你的耳朵善聽，老身又怎會毫無準備？」
赤練妖姥臉上笑意更濃：「尋常法術被你聽去也就罷了，可老身這百毒迷魂音，聽得越清楚，死得越快。你有六隻耳朵，老身倒要看看，是福還是禍。」
蛇頭拐杖再次敲地。
叮。
叮。
叮。
一聲接一聲。
起初還算清脆，到第五聲時，聲音已經出現重疊，彷佛同時從四面八方響起。第十聲以後，整座山谷都像被某種無形音律籠罩，妖兵們明明沒有受到針對，卻依舊一個個臉色發白，神情恍惚。
袁塵受到的衝擊更強。
六隻耳朵把每一道聲音都聽得過於清楚。
毒音穿過耳膜，直接滲入識海，一道道色彩斑斕的虛影開始浮現。有前世繁華都市，有高樓車流，也有無數陌生人影對他招手，甚至連剛才還在山谷中的妖怪都逐漸變得模糊。
【你正在聆聽《百毒迷魂音》。】
【檢測到音律中蘊含神魂毒素。】
【解析中……】
赤練妖姥見袁塵站在原地不動，笑容更加陰冷。
「六耳之能確實玄妙，可惜世上任何天賦都有弱點。你聽得比別人遠，比別人清楚，自然也會比旁人更容易被音毒入魂。」
虎威王等三妖徹底放鬆下來。
山魈王甚至已經準備過去把袁塵捆住。
可赤練妖姥的拐杖剛敲到第二十四下，袁塵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忽然重新凝聚。
他聽見了。
每一道毒音進入神魂之前，都要經過九次細微震動。
前三次用來擾亂意識。
中三次催生幻象。
最後三次才是真正的毒音侵魂。
而法門運轉的根本，全在赤練妖姥舌根與眉心之間那條特殊妖脈上。
【《百毒迷魂音》解析完成。】
【你已掌握當前境界可運轉部分。】
原本在袁塵識海內不斷蔓延的幻象頓時慢了下來。
掌握一門法以後，最直接的好處從來都不只是能用。
還有懂它。
他太清楚這些毒音下一步會往哪裡走，也知道該用什麼頻率把它們從神魂中震出去。
袁塵緩緩吐氣。
大品天仙訣護住識海。
隨後舌尖輕輕抵住上顎，喉間按照百毒迷魂音相反的震動方式發出一聲極輕低鳴。
「嗡……」
那些已經侵入識海的毒音，像遇到逆流一般開始崩散。
第一層幻象破碎。
第二層緊隨其後。
赤練妖姥臉上笑容漸漸僵住。
她握住蛇頭拐杖的手也停了一瞬。
「不可能。」
袁塵睜開眼。
目光清明。
「怎麼不敲了？」
赤練妖姥神色驟冷，蛇頭拐杖再次急速點地，原本一聲一聲的毒音瞬間連成一片，像無數毒蛇同時嘶鳴。
「老身不信你真能破！」
這一回，她把煉神還虛境的妖力毫無保留灌入其中。
空氣都被音波震出一圈圈漣漪。
袁塵站在原地。
沒躲。
甚至主動把六耳全部張開。
赤練妖姥看得又驚又怒。
「狂妄！」
袁塵卻笑了。
「剛才那幾下，確實有點難受。」
「現在嘛……」
他喉間妖力震動。
一道幾乎一模一樣的毒音轟然炸開！
轟！
兩股無形音浪在山谷中央正面碰撞。
赤練妖姥臉色瞬間劇變。
她自己的百毒迷魂音反倒因為修為更強，占據明顯上風，可袁塵那道音律的運轉方式卻完整得讓她毛骨悚然。
這是她苦修數百年的法。
連虎威王這些人都只知道她擅長音毒，根本不知道真正運轉之秘。
如今卻從另一隻猴子嘴裡響了起來。
「你真學會了？！」
赤練妖姥聲音第一次出現失態。
袁塵腳下月影步已經發動。
一道殘影留在原地。
真身從毒音最薄弱的位置穿過，飛快朝赤練妖姥靠近。
「你這不是廢話嗎？」
「都聽半天了。」
赤練妖姥心頭警鈴大作。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極蠢的錯誤。
為了針對六耳善聽的天賦。
她專門用了自己最強的音功。
然後。
當著六耳的面敲了幾十遍。
赤練妖姥修行數百年，反應遠比黑齒妖王那種山野妖怪迅速。發現百毒迷魂音已經被袁塵學走之後，她沒有繼續賭，也沒像尋常反派一樣非要站在原地懷疑人生，蛇頭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頓，大片暗紅毒霧立刻從衣袖中翻湧而出。
「退！」
虎威王三妖聞聲便往後撤。
顯然早有默契。
袁塵卻已經憑月影步沖入毒霧邊緣。
剛掌握不久的百毒迷魂音從喉間震出，雖然法力遠不如赤練妖姥雄厚，卻精準打亂了她對毒霧的神識控制。緊接著，一團赤陽火從掌心飛出，烈火與毒霧相撞，瞬間炸開大片火光。
赤練妖姥冷笑：「老身境界高你整整一個大層次，你便是把法學了去，又能如何？」
「能如何？」
袁塵從火光中穿出，雙手猛地按向地面。
搬山勁！
腳下岩石發出轟鳴。
一塊丈許大小的巨石被他生生掀起，迎面砸向赤練妖姥。
老婦人蛇頭拐杖一抽。
巨石轟然炸碎。
可碎石後方已經空無一人。
月影步留下的殘影緩緩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