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西海池外的御道上，綠娥已經在此跪了不知多久，渾身顫抖，臉色蒼白，低聲抽泣著，面前的地磚都被洇濕了一大片。
能被分去伺候那般爛漫可愛的小殿下，何其有幸，可她卻把小殿下弄丟了，小殿下是在她眼前丟的，跌進水裡，到現在還生死不知，她，何其該死！！
罪不可赦，當自請死罪！
害怕、無助、自責，可對小殿下的愧疚卻很快壓過了一切……一想起小殿下一口一個綠娥姐姐，她便心如刀絞，她之所以還跪在這裡，目的只有一個，自請死罪，或者，為小殿下陪葬，唯有如此，方恕心中愧！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跪了多久，只知道一開始疼的厲害的膝蓋已經不疼了，冷風颳在身上，那蝕骨的冷也已感覺不到了……
視野模糊，意識也跟著模糊……她是要死了嗎？
下水、冷風、長跪……足夠帶走一條人命了，就這樣跪死在這裡，去見殿下贖罪也挺好！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那熟悉的，脆生生的呼聲衝破了意識的迷濛混沌。
「殿下？」
綠娥心頭一震，猛地抬起頭，那雙哭紅的雙眸還帶著淚漬，望向聲音傳來方向，就見一道小小身影正努力掙脫束縛，跳下來，朝她奔來。
李世民臉色一黑，沒好氣的瞪向一旁御道邊跪著的綠娥，眼底一陣厭棄……這個不開眼的蠢貨，好死不死的偏跪在這裡，驚了朕的兕子，有你好看！！
綠娥視野早已模糊，並未察覺李世民到來，看著那道俏生生出現在她面前的小小身影，她先是一愣，繼而摸索上前，呆呆地看著，似在用那雙已經模糊的雙眼努力辨認眼前人。
「真的是您嗎殿下？殿下您來接奴婢了嗎？」
「奴婢錯了，是奴婢沒看好您……」
她低喃著……
「綠娥姐姐。」
小兕子又喚了聲，同時伸手去拉她。
綠娥一顫，旋即僵住……是，是小殿下的手，熱的，暖暖的！
是活的小殿下，不是鬼魂？
「殿，殿下，您……太好了……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嗓子像是破風箱，沙啞漏風，不成音也不成調，繼而伏低下去，喜極而泣。
小兕子頭歪歪……到底怎麼了？
大家怎麼都怪怪的？
剛剛阿耶就怪怪的，現在綠娥姐姐也怪怪的……
「綠娥姐姐泥腫麼哭啦……綠娥姐姐泥腫麼跪在這裡啊……」
小兕子問她。
綠娥不語，只一味哭泣，泣不成聲。
「唔……」
小兕子見問不出什麼，兩頰不由鼓了鼓，仰頭看向李世民：「阿耶……綠娥姐姐犯什麼錯誤麼？」
唉！
身後的李世民嘆了口氣，重新將小兕子抱起：「好了，兕兒乖，你阿娘還在等你……你綠娥姐姐也累了，先讓她下去休息吧。」
小兕子看看綠娥，又看看李世民，奶聲奶氣道：「噢，那好吧……」
直到此刻，綠娥才終於發現了李世民的存在，慌忙叩首。
李世民卻不停留，抱著小兕子徑直往立政殿方向去。
身後，綠娥如蒙大赦，一個長頭磕在地上，聲音似那漏風的鼓，破洞的鑼：「奴婢謝陛下開恩，謝殿下垂憐！」
幾個同在小兕子跟前伺候的宮女、內侍連忙上前將她扶起。
……
與此同時，立政殿。
長孫皇后默默坐在床沿上，一言不發的疊著那一件件小衣服，不遠處還堆放著撥浪鼓、小竹馬、巴掌大的泥塑陶玩、小動物造型的各種哨子、竹編的蹴鞠、小紙鳶……都是不久前剛讓內侍送來，她一一整理，收拾出來的。
「阿娘，用晚膳吧……」
李麗質端著木盤走進來，盤上置一碟子，碟子裡是過油炸的面點，她親自去尚食局，看著王德全弄的，只盼阿娘能有些胃口，多少吃點。
下午聽聞兕子落水，阿娘昏厥，她就立刻就趕過來了，她來的時候，阿娘已經醒了，正打發太醫回去呢……
她知曉阿耶阿娘最是疼愛兕子，兕子落水，生死不知，阿娘心裡斷然是不好受的，故而隻字不提，變著法的陪阿娘聊天；
這期間，阿娘一切如常，有來言有去語，還說起有意將她下嫁長孫沖的事，見天色晚了，便打發她回去……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阿娘心裡有事，越是這樣，她心裡就越沒底……阿娘一向如此，把什麼都藏在心裡，默默承受。
阿娘幾次打發她走，她不得不走，可越想越覺得不對，這才半道上轉道去了尚食局，讓王德全炸了糕點，她過來給阿娘送膳。
「是麗質啊，你怎麼又來了……」
長孫皇后坐在床沿上，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又哭了一場，見長女去而復返，便又強撐起一個笑容：「你有心了，行了，放那兒吧，阿娘一會兒空了吃。」
「你回去吧。」
李麗質一言不發，看了看那一堆小衣服，走過去，跟長孫皇后一起疊。
長孫皇后忽的嘆了口氣：「留下也好，有你這個阿姐在這裡送送她也好……」
顯然，她已然接受了愛女離去的事實……三歲還差點兒的孩子落水，這麼長時間沒有訊息傳來，那結果幾乎是註定的。
她不只是個愛孩子的母親，更是大唐國母，有些事，長孫無憂做得，長孫皇后做不得！
二郎此刻想是心如刀絞，越是這個時候，她越不能給二郎添麻煩。
說著，長孫皇后繼續疊起了那一摞小衣服。
「阿娘……」
李麗質有心勸慰幾句，卻又無從開口。
長孫皇后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
旋即吩咐道：「再有半個時辰，還沒訊息的話，你便去尋你阿耶，讓你阿耶去請袁天罡和李淳風，有些事，得讓他們這些修士來做。」
李麗質一把握住長孫皇后的手：「阿娘，兕子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長孫皇后只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按阿娘說的做吧。」
「是……」
李麗質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卻在這時！
「阿娘！窩回來啦！！」
立政殿外，一道脆生生，奶呼呼的童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