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已晚夜已黑。
東宮崇教殿內,爐中沉香裊裊升起,燈火搖曳,頗有徹夜長明的架勢。
李承干坐在案前,案上置一條馬鞭,手邊是一本佛經,手裡則是他早已經能夠倒背如流的詩經,他時不時的翻動兩下,眼神在馬鞭和書本上游離,神色逐漸不耐……
乾脆啪的摔了那詩經,仰倒在椅背上,眼底滿是落寞……以往,父皇雖沒讓他直接接觸政務,但也允許他翻看歷年的奏疏,從中學習、揣摩治國理政之方略,可自從他腿瘸了之後,父皇一改常態,竟是連奏疏都不准他翻看了!
他現在能看的只有經史子集……
哦對,還有佛經……
還有這條馬鞭……
美其名曰,讓他修身養性,記住教訓!
哈哈哈哈……
他忽的笑了,無聲卻癲狂。
讓他讀史倒也罷了,竟還讓他念佛?抄經?
試問,哪朝哪代的太子是會念佛抄經的?
父皇此舉究竟意欲何為!!
他神色愈發落寞,手不自覺的搭在那條瘸腿上摩挲著,眼底儘是不甘與怨毒……
「殿下,亥時了,該歇息了,奴婢給您濯足……」
卻在這時,一宮女上前,溫聲細語的提醒道。
「你說什麼?」李承干猛地抬頭,那雙充滿血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宮女。
「奴,奴婢……」
那宮女面色一白,似知自己說錯話了一般,趕忙跪下請罪……
「孤問你,你剛剛在說什麼?」李承干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那宮女……
「殿下……奴婢錯了……」那宮女嚇的瑟瑟發抖,額頭不由滲出細密汗珠。
「孤問你最後一遍,你剛剛說了什麼?」李承乾的聲音很冷,稚嫩的少年音卻讓人毛骨悚然。
那宮女心頭一慌:「奴婢……奴婢……說,濯,濯足……」
「啪!」
空氣忽然發出爆鳴,李承干手中的馬鞭,不知何時落在了那宮女身上。
宮女吃痛,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是咬緊牙,低著頭,默默承受一切。
「啪啪啪……」
李承干又惱恨的連抽幾下,硬是把她打倒在地,最終才吐出一個字:「滾!」
那宮女連忙磕頭,這才退下……
「啪嗒……」李承干將馬鞭一丟,又低頭看著僵硬的右腿,眼中更添幾分陰鷙。
死腿!
他咬緊牙,勉力維持正常人的樣子,向前走了兩步。
可就這兩步,卻傳來一股鑽心的痛,還不等他繼續走,那走姿再次變形,一瘸一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這樣子,別說儀態了,不被人笑話就是好的了。
「該死的……」
李承干跌坐在地,似在吸氣,又似在抽泣。
卻不知,此刻房樑上,一雙龍瞳將一切盡收眼底。
『嘖,不怪孩子後面叛逆了要謀反,這李二是真不當人子啊……』
『或許李二並無其他心思,真的只是讓孩子放鬆一下,順帶修身養性,可落到他身上,感受全都變了……』
敖淵神念顯化人形,隱去身形坐在房樑上,微微嘆氣。
不過,沒關係……
龍師父上線了……
微微一笑,瞥了眼書案不遠處的沉香,招手一引……
殿內,清風起,裊裊煙霧繚繞在李承干身邊,李承干只覺一陣睏倦忽然襲來,甩了甩腦子,試圖清醒,卻愈發覺得疲憊,抗拒了片刻,便已沉沉睡去。
下一秒,敖淵便化作一道靈光,直直的鑽入李承干眉心紫府泥丸宮……
眼前畫面一轉……
映入眼前的,是一座座小山。
嗯,仔細看去,這哪是小山?分明是一座座書山,準確來說,是一座座由奏摺堆砌起來的書山。
而李承干,正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的批改奏摺……
「可憐的娃啊,做夢都這麼……呃,樸實……」
敖淵一陣無語。
旋即,響指一彈,啪——
李承乾麵前的桌案、奏疏統統消失,燭火香爐也沒了。
放眼周圍,只見四周迷迷濛蒙,雲霧繚繞,不見日月星斗,只有一片空白。
「這是……哪裡?」
李承乾眼底閃過一抹錯愕,依舊保持著翻閱奏疏的動作。
卻在這時!
「承干……」
不知從何處,響起一聲呼喚。
李承干一愣,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赫然是他母親長孫皇后的聲音。
只是……這聲音格外虛弱,氣若遊絲。
「阿娘!」
「阿娘是你嗎?」
「阿娘你在哪?」
他莫名的有些慌了,舉目四望,試圖尋找母親的身影……
還不等他找到來源,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立政殿外。
而此時,立政殿內,他的阿娘,長孫皇后,正臉色蒼白,氣若遊絲的躺在父皇懷裡,一向威嚴的父皇於此刻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阿娘?阿娘!!」
李承干先是一愣,繼而心痛,他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母親,要死了……
這可能是彌留之際的最後一面。
這時,又聽長孫皇后虛弱至極,卻又帶著期盼叮囑的聲音響起……
「陛下……承乾的腿不方便……我,我求陛下,廢太子慎,慎重啊……」
聲聲如泣,字字泣血。
那個站在帝國頂端的男人只是痛心點頭。
而門邊的李承干,淚水早已模糊雙眼。
「阿娘……」
他嗚咽,像個即將被母親拋棄的幼獸。
「誰來救救我阿娘?」
「誰能救救我阿娘啊!!」
「只要能救我阿娘,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李承干哽咽,他祈求蒼天,卻無神佛回應……
這時,長孫皇后似聽到了門外動靜……
「承干在外面嗎?」
「是承干在外面嗎?」
「承干……」
她殷切的看向門外,拼盡全力想要見自己孩子最後一面……
「阿娘!!」
李承干早已失去所有力氣,只得膝行上前,可……還不等他近前,那隻伸向他的手已經重重的垂落下去。
「母親!!!」
李承干目眥欲裂,哭得聲嘶力竭。
皇后殯天,舉國哀慟!
而他李承干,更是心如刀絞,他的母親沒了,那唯一心疼他,呵護他的母親沒了。
自從腿殘廢后,所有人都嫌棄他,看不起他。
包括他的父親,當今聖上,那個被尊稱為天可汗的大唐天子!
他的眼中沒有心疼,只有失望,那種眼神,比殺了他還難受。
母親離去後,一切都變了!
所有人都嫌棄他,所有人都鄙夷他!
彷佛只過了一瞬,又好像過了很久,他好像經歷了很多很多……
父皇越發的偏愛青雀,給他安排了魏公作為老師,卻又特許青雀不之官,建文學館招引學士,甚至讓青雀入住武德殿!
而他,身在東宮,卻活像是一隻躲在臭水溝里的老鼠……
他不甘,他不願,他不許!
他,才是太子!
我不裝了!
我煩了!!!
皇帝討厭我,李泰針對我,舅舅不支援我!
好!
那孤就讓所有人看看!
孤,才是那個能讓大唐迎來盛世的明君!
父皇可以在玄武門繼承大統!
那孤,一樣可以殺掉李泰,坐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