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宮中越王府,一道小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李泰閃身而出,身後跟著四個黑衣內侍,抬著那方琉璃水池,池水微漾,池底,一頭老龜正緩緩划動四肢,龜甲上的古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李泰壓了壓手,示意幾人手腳輕巧些,莫驚動了巡夜的宿衛。
他堂堂越王,在宮中走動自然是無須躲藏的,但今夜這事……越少人看到越好!!
李泰選了最僻靜的路線,他要的是下一次,他來的時候,在大庭廣眾之下,『祥瑞』找上門,然後他再獻給父皇。
不是他不想直接呈上去,而是他直接呈上去說不出這祥瑞的來歷。
所以,才用了這樣的方式。
幾個內侍抬著水池,腳下無聲,穿過月門……繞過假山……掐準時間,從宿衛巡邏的死角穿過,動作之迅捷、之老練,顯是經過精心調教的。
琉璃水池雖重,在他們手中卻輕如鴻毛,四人配合默契,連水波都只微微晃動。
不多時,西苑的輪廓已映入眼帘。
月光下,那片園林沉在暗處,只有遠處的西海池水面泛著銀白色碎光。
李泰先一步跨過西苑月門,回頭卻見幾個內侍杵在原地,心頭直竄火:「過來啊,愣著作甚?」
這幾人看似內侍,實則是他豢養的死士,平日裡手腳麻利,也不知今日是怎麼了……
幾個死士面色古怪,腳下踟躕,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去路。
「殿下……」
為首的內侍張了張嘴,皺著眉頭試探性地又往前邁了一步,依舊邁不過那門檻,彷佛一步之隔處立著一堵看不見的牆,觸之堅實,卻又空空蕩蕩。
李泰皺眉,折返回去,伸手在那內侍肩頭一拽:「磨蹭什麼?!」
說來也怪,這一拽之下,幾個內侍竟直接踉蹌著踏進了西苑範圍,彷佛剛才那堵看不見的牆只是錯覺一般。
「怎麼回事?!」
李泰掃了一眼眾人,面上有些不耐。
幾個內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開口解釋方才那股奇異阻滯之感……越王殿下這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誰也不願在這時候觸他霉頭!
一行人繼續前行,穿過西苑林間小徑,不多時便來到西海池邊。
月光碎在池面上,銀鱗萬點,風不大,吹得岸邊柳枝輕搖。
「行了,放下。」
李泰揮手示意,幾個死士將琉璃水池小心放在岸邊。
「你們先退下,直接回去,莫要逗留,莫暴露了行跡。」
幾個內侍躬身退去,腳步聲漸遠,很快消失在林徑深處。
李泰獨自站在西海池邊,看著池中那頭老龜緩緩遊動,龜背上的古文在月光下明明滅滅,彷佛活了千年才有了這點靈性。
「商天乙初年戊寅……兩千多年的祥瑞……呵……」
他低聲自語,伸手扶住琉璃水池邊緣,微微用力,便輕而易舉的將需要四個內侍合力抬起的琉璃水池掀動,往池中一傾;
那頭老龜順著水流滑入西海池,噗通一聲輕響,很快便沉入池底沒了蹤影。
呼——
直到此時,李泰才長出了一口氣。
「李承干啊李承干,你拿什麼跟我爭!」
李泰直起身來,負手而立,眼底映著池面上的粼粼碎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你有仙緣,我也有!」
「你有龍鱗護體,我亦有神龜聚運!」
月光下,他袖中攥緊的手微微發白……不久前,他安插的眼線才遞出訊息,隴山西之所以會有龍爪從天而降,鎮殺那蛇妖孽龍,根本不是上蒼庇佑,而是父皇賜給李承干一枚寶貝龍鱗導致的!!
當真是好大的榮寵!!
「此消彼長,且你還能風光幾時?」
李泰攥著的手指緩緩鬆開,轉身離去,腳步漸遠。
西海池重歸寂靜,只有風偶爾拂過水麵……
可誰也沒有注意到,池底深處,那頭老龜並未游遠;
它縮在池底一片水草中,綠豆大的眼珠滴溜溜轉著,甲殼上的古文悄然泛起微光,波紋擴散,像是某種探查術法正在運轉。
它在搜!
搜查這西海池的異狀!
奉揭諦尊者法旨,要尋那壞了西方大計的存在……它雖只是頭龜,卻是五方揭諦豢養了數百年的靈寵,通曉人言,身負法禁,專司探察之事!
可它越是探查,越覺得這西海池平靜得詭異……
沒有陣法波動……
沒有法力殘留……
除了西海池深處連通的那條地下暗河裡有些驅避妖邪的陣法波動外,竟是再無一絲異樣……
它正疑惑間……忽然!!
一股沛然不可抗拒的吸力從池底深處驟然湧來。
老龜連掙扎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只覺周身一緊,視線天旋地轉,水波光影徹底扭曲、破碎,連同周圍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化為斑斕的流光。
下一瞬,它發現自己正趴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水域上,腳下是比房屋還大的荷葉,頭頂是層疊錯落的浮空仙島,有銀白瀑布從天垂落……
老龜懵了!
它活了千年,見過不少世面,可這般仙景還是頭一回得見。
「嘖,你是個什麼玩意兒?」
大片陰影籠罩,一道清朗的、帶著幾分懶洋洋笑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老龜還沒來得及抬頭,一隻燦金色,帶著撕裂天地般鋒銳凶氣的龍爪籠罩而下,趾尖捻起它尾巴尖兒,輕輕一提,便將它整個倒著提溜起來。
老龜四腳懸空,徒勞地划動。
驚鴻一瞥間!
媽耶!!
龍!
好大好大的一頭龍!
一雙豎金龍瞳半眯著,看不出喜怒,那眼珠子比它整個龜還大!
老龜渾身一僵。
那股無意間逸散的,古老、純粹、正統的龍威,如同一座無形大山壓在了它背上,叫它呼吸一滯,僵如死屍,再不敢妄動分毫,它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落入了何等存在手裡。
「饒……饒命……」
老龜開口,聲音蒼老而發顫,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的破鑼。
敖淵沒搭理它,一彈龜殼給它轉了個圈。
「嘖,商天乙初年戊寅……你們特麼挺會玩兒啊?」
老龜瞳孔一縮。
敖淵將它往岸邊一丟,咚的一聲悶響,老龜摔得四腳朝天,正掙扎著要翻過身來,一根龍爪,呃……準確來說是指甲,抵在它腹部甲殼上。
「從哪兒來,來幹什麼,誰讓你來的?」
敖淵指甲在老龜腹甲上輕敲。
驚得那老龜一陣激靈,整個龜抖如篩糠:「老龜……小,小龜是,是誤入寶地……」
「誤入?」
敖淵笑了。
鋒銳的指甲在那龜甲上輕輕一叩,只是一叩,那龜甲便應聲裂開一道細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擴散。
老龜嚇得魂飛。
「別別別……饒命,真龍饒命啊……小龜說,小龜這便說……小龜是奉尊者法旨,探查西海池的異狀,尋,尋那……那壞了西方大計的存在……」
「尊者?」
敖淵語氣平淡,叩著龜甲的指甲卻又深入了半寸。
「是……是五方……砰!!」
老龜話音剛起,腦袋卻是砰的一聲,像是被一股無形之力從內部撐爆,血肉、碎骨四散飛濺,被敖淵一指揮散。
一縷殘魂從龜身之中逸散出來,通體黯淡,像是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神魂禁制?」
敖淵眼疾手快,掐訣一引,那縷殘魂便被拘入掌心,以法力包裹鎮住,可他雖然撈得快,但這魂已經碎了大半,只剩一些零散的、不成邏輯的碎片……
敖淵神識一掃,這魂魄碎片裡不成邏輯的資訊居多,但仍有幾縷可供辨識的畫面;
一道模糊的、半露上身、穿破爛僧袍的魁梧身影,腰纏寶料僧衣,做武僧打扮……正是他之前在五指山見過的摩訶揭諦;
另一人也是個胖賊禿,頭頂無毛,腦後卻環著一圈髮絲,額頭鼓包似獨角一般。
「波羅僧揭諦?」
「原來如此……」
敖淵恍然。
看來,那些西方禿賊在接觸李泰啊,而且,怕是已經有一段時日了;
之前隴山西的那條蛇妖之所以能化作孽龍,還敢直接襲擊李承幹這個身負海量國運龍氣的大唐太子……怕也跟李泰脫不了干係;
太子外出斬妖除魔,大功告成,本可以進一步鞏固李承乾的地位,可若中途出了岔子,李承干身死,太子之位空懸,必然導致大唐國運龍氣震盪;
這正是西方禿賊的目的;
可對皇室血脈出手沒那麼容易,尤其此人還是太子,李泰應該付出了一些東西,一種皇室中人共有,且能夠模糊天機,模糊龍氣感應庇護的東西……精血?
很有可能!
不過,如今李承干不僅沒死,還立了功,這局面西方自然不樂意看到;
他們一定會繼續找李泰,利用這顆棋子反覆攪局,直到大唐龍氣足夠虛弱,直到李世民身心俱疲、神魂不穩,才好順理成章地引他人間帝王魂魄入地府,開啟西遊……
「呵……」
敖淵輕聲笑了兩下,笑聲在空曠的仙宮世界裡迴蕩,沒什麼溫度。
「這些禿賊倒真是煞費苦心啊!」
敖淵眼底閃過一抹森寒,看了眼地上的龜屍,本想直接震碎了餵魚,可,他念頭一轉,腦海里忽的浮現出那被壓在五指山下,瘦的脫相的猴子來。
他嘴角一翹……
「困了五百年,怕是連肉的滋味都快忘了……」
「今日就給你整個紅燒靈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