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倒也有些好奇。
「你一路過來也不容易，說說你的事。」
孫石在虎皋旁邊的石墩上坐下。
他沒有急於講自己的經歷，而是先環顧了一圈殿中陸陸續續走進來的妖族修士。
虎皋身後那些同行的，還有附近聽到訊息趕來看熱鬧的，約莫十來號人，全在石殿兩側或站或蹲，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在他們的眼裡，對坐在面前的這一個妖猴，同樣是充滿了好奇。
孫石心頭微動。
眼前可是一個好機會。
如何讓這些妖獸對他充滿好感？
那就要看他接下來是如何的表演了。
孫石清了清嗓子，沒有從自己偷金箍棒講起，而是從另一個角度開了口。
「諸位，我先問你們一句話。你們在外面行走的時候，可曾覺得咱們妖族處處低人一等？」
這句話，第一時間就說中了他們的痛處。每個妖或多或少都經歷過了這樣的事情。
被人類的修士藐視，追殺。
殿中安靜了下來。
有人皺眉，有人攥拳，但沒人反駁。
因為是事實。
孫石繼續說道：「闡教的人殺咱們妖族修士，殺了就殺了，沒人追責。天庭的兵壓咱們的地盤，壓了就壓了，沒人伸冤。咱們在外面碰上了神仙，甭管修為高低，先矮了三分氣。為什麼？」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目光掃過每一個妖族的眼睛：「因為咱們沒有靠山了。咱們的靠山，早就倒了。」
一下子就把眾妖的情緒拉高。
每隻妖都把目光盯上了孫石。
對於這一點，他們同樣是充滿了好奇，他們的靠山在哪裡？
以前怎麼沒有人跟他們說起過這一點？
孫石的聲音陡然升高。
「當年截教最輝煌的時候，通天聖人在上，萬仙來朝，但凡是個妖族修士，走出去誰敢瞧不起？」
孫石的聲音越來越高，整個人顯得特別的激動。
「龜靈聖母，通天聖人座下四大弟子之一，本體是萬載靈龜。封神一戰，她一個人擋了闡教數位金仙的圍攻，截教敗退時她斷後護著同門撤退，最後被接引道人收走。她弱嗎？她不弱！她一個人扛了多少闡教的金仙？可後來呢？截教沒了，她就成了『一介妖修』。」
說道這裡，他整個人充滿了悲憤。
殿中有妖族修士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孫石繼續道。
「烏雲仙，金鰲島十天君之一，以七殺陣困住過闡教的赤精子、廣成子，那一戰打得多漂亮？烏雲仙的本體是金須鰲魚，實打實的妖族出身。可截教敗了之後呢？他被西方教收走，現在怕是連名字都沒人提了。虬首仙、靈牙仙、金光仙、長耳定光仙、羽翼仙，哪一個不是通天聖人座下赫赫有名的親傳弟子？虬首仙的本體是青毛獅子，靈牙仙是白象，金光仙是金毛犼，哪一個不是我們妖族的大能？哪一個不是在封神之前橫行三界的人物？」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可封神之後呢？虬首仙被文殊收為坐騎，靈牙仙被普賢收為坐騎，金光仙被慈航收為坐騎。三位妖族大能，曾經的截教仙人，成了人家的代步工具。長耳定光仙叛了截教投了西方，羽翼羅宣死在了火靈聖母的怨魂手下，當初截教萬仙來朝，何等的氣派！可如今還剩幾個？截教就是我們的靠山，可惜散了。」
「還有我石磯娘娘，」
孫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怒意，「骷髏山的石磯娘娘，她的道場被闡教占了，她的洞府被毀了，她的弟子被哪吒殺了，她去找哪吒理論，結果呢？太乙真人用九龍神火罩活活把她燒回了原形。一塊頑石而已，沒有師父通天聖人撐腰，她就活該死嗎？」
殿中鴉雀無聲。
孫石的話讓妖族修士的面容從好奇變成沉默，從沉默變成憤慨。
他們的祖輩或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即便沒有親身經歷，那些流傳下來的屈辱也是族群記憶中抹不掉的烙印。
看到眾妖的表情。
孫石還是很滿意的。
只見握緊拳頭，看著面前這些被他說得胸膛起伏的妖族修士，聲音放緩卻更加堅定：「我在外頭行走的時候就在想，憑什麼？闡教的人修道有成就是名門正派，咱們妖族修煉有成就是妖孽邪祟？憑什麼他們可以光明正大滿世界搜資源，咱們躲在山溝里撿點殘羹剩飯都得提心弔膽？我不服。」
他轉過目光，直視黑石座椅上的牛首：「我偷定海神針，是因為我需要趁手的法寶保命。廣成子的弟子要殺我，我不反抗就是死。他們想讓我死，那我就讓他們死。我們妖族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賤命，可我們自己要是先把自己看賤了，那就真的沒救了。」
孫石說完這最後一句話，石殿內安靜了數息。
然後虎皋第一個站起來，粗豪的嗓門震得穹頂石粉簌簌直落：「好！說得好！咱們妖族本來就不是孬種！」
「說得好！」
「金猴兄弟說得在理！」
「闡教那幫雜碎，老子早就想砍他們了！」
十幾名妖族修士紛紛呼喝響應，有的錘石壁，有的拍大腿，粗獷的妖氣在石殿中激盪翻湧，連石壁上鑲嵌的發光礦石都被震得明滅不定。
牛首一直沒動。
他端坐在黑石座椅上，巨大的牛頭微微低垂著，兩隻彎月般的牛角在礦石光芒中投下深沉的陰影。
等殿中的喧譁漸漸平息了一些，他才慢慢抬起頭來，那雙銅鈴大的牛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緩緩從座椅上站起。
九天玄仙七層的身量一站起來，整座石殿的空氣都往下一沉。
他走下台階，龐大的身形停在孫石面前，低頭看著這只比自己矮了兩個頭的金猴。
沉默了一會兒，牛首忽然伸出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孫石肩上。
這一掌的力道比虎皋那一下重了不知多少，孫石腳下一沉，膝蓋微彎，但站住了，混沌道體和金剛不壞之身替他扛住了那股沉甸甸的威壓。
牛首感受到了手掌下那股異常的堅韌，咧嘴笑了。
「金猴孫石，」他的聲音低沉如悶雷，「你這個兄弟，我認了。我牛首活了千年，在這古境中見過無數妖族後輩，有本事的沒膽量，有膽量的沒腦子。你是第一個又有膽量又有腦子，還敢當著我的面把這些話說出來的。」
他轉頭環顧殿中所有人，聲如洪鐘：「今日我在牛首山擺香案，與金猴孫石結為異姓兄弟。此後他的事就是我牛首的事，闡教要動他，先過我這關！」
眾妖轟然喝彩。虎皋第一個衝上來拍了孫石後背一掌：「猴兄弟，愣著幹什麼？拜大哥啊！」
孫石怔了一息，隨即嘴角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整了整衣袍，鄭重地朝牛首拱手躬身：「小弟孫石，見過大哥。」
殿外暗紫色的天穹之下，遠處闡教的仙人仍在不知疲倦地搜尋。
而此刻，孫石站在牛首山石殿的中央，四周是沸騰的妖氣和高亢的呼聲，心頭卻前所未有地安穩了一回。
是誰說的，有事大哥頂著。
孫石的心情大好。
跟這位牛妖結拜，這是好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