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星海深處,太陰星亘古懸於天幕,銀輝遍灑八荒,冷寂如萬古凝霜。
清輝寥落,月衡又一次錯過了紫霄宮講道。
鴻鈞二講已然結束,羲和與常曦剛從天外歸來。
二人不僅帶回了道祖所傳的斬三屍之法,還帶回了兩位未受邀的客人。
帝俊,太一。
此刻,這兩人正駐足於太陰星外。
先天禁制未開,帝俊也未強闖,只以一絲太陽神光輕輕觸動禁制,表明來意後便在星空外靜候。
但即便隔著重重陣法,月衡依舊能清晰感受到那兩股霸道至極的灼熱氣息。
其中,還夾雜著一聲若有若無的沉悶鐘鳴,震得周遭的太陰月華泛起層層漣漪。
混沌鍾。
帝俊與太一聯袂登門,還同時帶來了河圖洛書與這件先天至寶,顯然不是來太陰星賞月閒話的。
龐大的月桂樹冠下,常曦已經挑了根最寬闊舒坦的橫枝坐定。
她一襲淺銀長裙,赤著雙足,裙擺如流雲般垂落於枝葉間,鞋襪被她隨手掛在一旁,說話間,白皙的腳尖還不時輕輕點著樹幹。
月衡被她踩得一陣無奈。
「紫霄宮講道三千年,你就學會了回來踩我?」
「在紫霄宮端坐了三千年,身子都快僵了。」常曦理直氣壯地向後一靠,整個人慵懶地倚在月桂樹幹上,「放眼整個太陰星,還有比你這裡更舒服的地方嗎?」
一根桂枝應聲垂落,將掛在旁邊的鞋襪挑起,精準地扔回了她懷裡。
「有,你自己的寢宮。」
「剛回來便趕人?」
「先把鞋穿好。」
「偏不。」
常曦將鞋襪隨手壓在身後,擺明了要繼續賴在枝頭。
樹下,羲和沒有理會兩人的日常鬥嘴。
她著一襲月白長裙,烏髮僅用一根素淨的銀簪束著,眉心生有一道清冷的淡銀月紋。
隨著她的走近,月桂四周原本因太陽氣息而略顯躁動的月華,也如春風化雨般漸漸平復下來。
羲和在一處隆起的樹根旁優雅落座,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月桂樹上。
三人相伴已過數個元會。
常曦喜動,總愛往樹上跑,羲和喜靜,習慣端坐於樹下。對他們而言,這本就是太陰星上再尋常不過的歲月。
「帝俊和太一還在外面等著。」
常曦晃著雙腳:「再不開禁制,他們該以為太陰不歡迎客人了。」
羲和抬眼望向星空,語氣平靜:「本來也未曾請他們來。」
常曦忍不住輕輕一笑,月桂枝葉也跟著晃了幾下。
羲和平日不似常曦那般愛說笑,卻絕不代表沒有脾氣。
太陰星是他們三人的立身之本。
帝俊從紫霄宮外一路尾隨至此,開口便要商議太陰歸屬,羲和自然不會因為對方跟腳深厚、手握至寶便表現出半點受寵若驚。
「他們想見我?」月衡詫異問道。
常曦抬手拍了拍身下的枝幹:「外面那兩位直到今日才知道,你不是一株只有本能的先天靈根。」
「帝俊已經看出了月桂無法化形的原因。」
羲和接過話道:「他說,河圖洛書與混沌鍾配合,可以助你暫時脫離本體。」
化形。
這是月衡被困太陰星數個元會以來,最渴望解決的執念。
他的跟腳乃是先天月桂,本源早已臻至大羅之境。
可月桂的根系與太陰星本源交融得實在太深,牽一髮而動全身。
莫說離開太陰,他至今連一具能夠長久駐留的道身都無法凝聚。
第一次紫霄宮講道,他去不了。
第二次講道,依舊只能被困於這一隅之地。
羲和與常曦每次歸來,都會將強記下的無上道音重新演化給他聽。可大道縹緲,經由旁人轉述,終究隔了一層霧裡看花。
距離紫霄宮三講,只剩三萬六千年。
歲月看似漫長,可洪荒的大勢齒輪已然開始咬合轉動。
東王公得道祖敕封,手執龍頭拐杖,正在東海大張旗鼓聚攏男仙,帝俊、太一也已開始奔走於無垠周天,四處拜訪各方星神。
洪荒大能皆在為下一步落子布局。
紫霄三講之前,月衡必須真正走出太陰。
可帝俊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帶著兩件至寶登門,絕不可能是大發善心。
月衡沒有急著探究那門化形之法,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條件是什麼?」
羲和抬眼望向太陰星外,眸光清冷。「太陰入周天。」
如今的洪荒群星,雖各自運轉、彼此牽引,卻毫無統一定數。
帝俊顯然是想以河圖洛書重新梳理星位,建立一套由太陽、太陰共同坐鎮兩極的宏大周天秩序。
太陽既出其手。
下一步,自然直指太陰。
「見不見?」常曦從枝頭探下大半個身子,「帝俊的法子未必有假,可太陰星的星位一旦落入他的河圖洛書,日後想再抽身,可就難如登天了。」
「自然要見。」
月衡沒有半分遲疑。
羲和側過臉來:「想藉機試他的化形之法?」
「想。」
這一點無需隱瞞。
困於樹軀數個元會,好不容易有人帶著破局的契機登門,若連試探的膽魄都沒有,所謂的混元大道不過是痴人說夢。
「不過,我想化形是一碼事,太陰入不入周天是另一碼事。」
羲和清冷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她緩緩抬手,揮散了太陰星外的第一重先天禁制。
片刻之後,兩輪大日破開漫天霜華,從容降落在月桂樹前。
太陽神光漸漸斂去,顯出兩道挺拔傲岸的身影。
帝俊身披華貴金袍,氣度儼然,河圖洛書如流光般環繞其身側。
太一落後半步,神色比帝俊冷硬許多。
他沒有看人,銳利的目光猶如實質,一落地便死死釘在了月桂的龐大根繫上。
看了數息,他忽然開口,聲若金石:「月桂的根須已與太陰本源徹底鎖死,難怪道友底蘊這般深厚,卻始終破不開這化形之劫。」
沒有虛與委蛇的寒暄,也沒有故弄玄虛的試探。
月衡對這位妖族東皇的第一印象,倒還不算差。
「二位從紫霄宮不辭辛勞追隨至此,總不是專程來替我號脈的吧。」
「月衡道友快人快語,那吾亦不繞彎子。」帝俊大袖一揮,河圖洛書自行展開。
原本古卷上繪著的山川河嶽逐漸隱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勾勒中的浩瀚周天星圖。
居中樞者,正是光芒萬丈的太陽星。
而與其遙遙相對的另一極,卻還留著一片扎眼的空白。
帝俊伸出手指,虛點那處空缺。
「吾與太一近日遊歷周天,已拜訪數十位上古星神。」
「洪荒群星雜亂無章,星力衝撞傾軋之事屢見不鮮。太陰若肯歸位,便可與太陽並立為尊。」
「日後星力周轉、無量星運,太陰皆可分潤。」
此言倒也不虛。
周天若真能結成大陣秩序,對太陰星的底蘊增長百利而無一害。
羲和直指核心:「星位如何更迭?群星又聽誰調遣?」
「河圖洛書推演星空定數,自然由吾坐鎮中樞。」
帝俊氣魄極大,連一句群星共議的場面話都不屑於說。
「若遇周天劫數或大事,太陰星自然也需響應星圖調令。」
常曦柳眉輕挑:「這倒是奇了,好處是周天的,發號施令的卻是你帝俊道友。」
「周天大統,不可有數十個中樞發聲。」帝俊目光直視常曦,「若二位覺得有更合適統御群星的人選,不妨明言。」
「太陰星對統御群星沒興趣。」
羲和神色淡淡,「但太陰,也沒有將身家性命交由旁人撥弄的打算。」
帝俊對此絲毫不顯意外。
若一兩句宏願便能讓羲和拱手交出權柄,他反倒要掂量這位神女配不配坐鎮周天一極了。
「正因如此,吾今日才帶來了河圖洛書。」
帝俊轉頭,目光重新落回古老的月桂樹上。
「月衡道友大可先驗一驗法子,再來權衡這份因果值不值。」
月衡避開了太陰歸屬的話鋒,「怎麼試?」
「河圖洛書,為道友分出星位,錨定本體與道身,混沌鍾,則替你斬斷一瞬月桂與太陰的羈絆。」
帝俊斷然道:「不斬斷根系,不傷及本源。」
羲和緩緩起身,太陰星上原本安靜的月華如聽號令般洶湧匯聚,隱隱成陣。
「二位可在此試法。」
「但若混沌鍾傷及太陰本源半分,此事即刻作廢。」
太一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吾只敲一聲。」
說罷,他單手托起古樸滄桑的混沌鍾,屈指,輕輕一叩。
當——
鐘聲沉悶,絕不震耳,卻彷佛帶有一種超脫時空的偉力。
月衡分明感覺到,整顆太陰星都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停滯。
奔流不息的月華被生生定在半空,那深入星辰核心、早已密不可分的月桂根系,竟在這一剎那,與太陰本源之間剝離出了一條清晰的界限。
羲和眉心月紋驟然亮起。
原本被鐘聲鎮壓的月華在她的牽引下流轉,卻沒有再湧入樹根,而是被牢牢鎖死在一個安全的界域。
太陰極深處,一股駭人的沉渾氣機剛剛露出一絲反噬的苗頭,便被三人聯手的默契硬生生壓回了平靜。
同一瞬間,帝俊出手了。
河圖洛書靈光大放,一道璀璨的星辰光柱垂空而落,將月桂樹前映照得纖毫畢現。
月衡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分為二。
大半依舊蟄伏在古老的樹軀之中。
而另一小半,則順著那道星光牽引,向著樹外的虛空匯聚而去。
銀白的太陰月華先是勾勒出挺拔的雙足,接著是軀幹、雙臂,最後是清晰的五官。
短短十息。
一名身著月白道袍、長發披散的俊朗青年,撥開月桂龐大的樹影,徐徐走了出來。
他的周身還縈繞著未曾散盡的玄奧星光。
月衡低頭看了看自己修長的雙手,隨後,向前邁出了一步。
腳掌踏在真實的太陰星土壤上。
自降生洪荒無盡歲月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站在了自己本體之外。
常曦像只輕盈的蝴蝶般從枝頭躍下,圍著他好奇地繞了半個圈子。
「原來你化了形是這般模樣。」
月衡抬眼,疑惑道:「看著不甚順眼?」
「那倒不是。」
常曦極其認真地端詳了片刻,「只是聽慣了之前的你,如今突然憑空長出一張清俊的臉,稍稍有些不適應罷了。」
「我總不能頂著一頭桂葉去紫霄宮聽道吧。」
「那可說不準。」常曦捂唇輕笑,「道祖見你跟腳清奇,說不定在紫霄宮前排,專門給你刨個坑種下呢。」
月衡剛欲接話,常曦臉上的笑意卻突然一寸寸收斂了起來。
「月衡。」
「你沒有影子。」
漫天月華如瀑布般灑落。
帝俊、太一、羲和與常曦的腳下,皆拖曳著清晰的倒影。
唯獨月衡立身之處,空空如也。
月桂的樹影依舊遮天蔽日,可月衡這具經由星光凝練的道身,在自己的母星上,竟未能留下半點屬於自己的映照。
羲和秀眉微蹙,一眼看穿了本質。
「他真正的氣機,仍被鎖在月桂之中。」
道身雖栩栩如生,但在太陰星的天地法則眼中,他根本算不上一個獨立的生靈。
帝俊毫不諱言。
「這本就是借星圖定數強行錨出的道身。」
「待太陰正式入主周天,星位穩固不朽,這具道身自可長存於世。假以時日,待月桂本源藉由星位一點點抽離,遲早能孕育出真正獨立的氣機。」
月衡冷靜地問:「大概需要多久?」
「最少一個會元。」
「在這個會元內呢?」
「周天星光照耀之地,道友皆可暢行無阻。」帝俊給出了極高的承諾,「待紫霄宮三講之期一到,吾亦可親馭河圖洛書,護送道友橫渡混沌。」
月衡沒有立即全盤否定這條路。
他又試探性地向前邁出幾步。
道身極度穩固,與本體月桂的本源呼應也沒有絲毫凝滯。
帝俊的確大才,硬生生砸出了一條能通天的康莊大道。
只是,這條道的咽喉要道,死死卡在帝俊的手裡。
月衡一步步走到河圖星光籠罩的極盡邊緣,停下了腳步。
星光的界限之外,依舊是茫茫無際的太陰月華。
咫尺之遙,卻如天塹。
「若我踏出這星圖,會如何?」
太一冷冷答道:「失去星位承載,道身即刻潰散,本源會重回月桂,於你無損。」
月衡緩緩點頭,沒有貿然跨出那一步。
他在星光與月華交織的邊緣佇立良久,轉身,深深看進帝俊那雙猶如大日般奪目的眼眸。
「收起河圖洛書吧。」
帝俊深沉的面容上終於閃過一絲意外。
「道友不打算多體會片刻?」
「不必了,已經看透了。」
帝俊拂袖。
河圖洛書光華一斂,緩緩合攏。
鋪天蓋地的星輝頃刻間消散於無形。
幾乎在同一瞬,月衡那具堪稱完美的道身猶如沙塔崩塌,化作漫天碎裂的銀芒,倒卷回先天月桂龐大的樹冠之中。
常曦下意識地伸出縴手,指尖只勉強觸碰到幾縷飛速湮滅的殘光。
她霍然抬頭看向帝俊,目光微冷,「星圖一撤,人便如大夢一場。」
「現下確是如此。」帝俊神色威嚴不改,「若太陰歸入周天,屬於太陰的星位自然與天地同壽,永不撤銷。」
「但撤與不撤,終究懸於執掌河圖洛書之人的一念之間,對嗎?」
月衡沉穩的聲音,重新從月桂深處傳盪開來。
帝俊沉默了片刻,坦蕩承認了這一點。
「三界秩序,必有執掌者。」
「群星既享周天大運庇護,自當受周天規矩約束,太陰星,不能成為唯一的法外之地。」
「帝俊道友之法巧奪天工,確是一條可行之路。」
「只是,太陰星的無上權柄,絕不能用來換取吾之化形。」
月衡斷然接過了話語權。
「這具道身能聽道,能行走,帝俊道友確無半點誇大之詞。」
「只可惜它如無根之萍,沒有自身的命理氣機,更留不下屬於太陰的倒影。」
「河圖若卷,我便不存在。」
太一銳利的目光刺向月桂龐大的樹冠。
「道友既不肯俯首稱臣,難不成還有第二條破局之路?」
「方才確是束手無策。」月衡頓了頓,「但現在,倒是悟出了一絲門道。」
帝俊雙目微眯,深邃如淵。
「哦?道友從吾這河圖中,看出了什麼破綻?」
「星位。」
河圖洛書並未能憑空造物增加月衡的本源,它取巧的本質,是將同源的月桂之力,強行分割定格在兩個不同的維度位置上。
一處於內,固守本體。
一處於外,顯化道身。
有了這「主次」之別,他才能短暫地擺脫囚籠。
「河圖能以星位剝離本體與道身。」
月衡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太陰,未嘗不能以『月相』,演化同樣的造化之理。」
常曦冰雪聰明,最先一點即透。
「所以,方才太陰月華之所以映不出道身的影子,是因為它只占了虛無的星位,卻未得實體的月相?」
「然也。」
洪荒大陸如今雖分晝夜交替,但太陰星懸於高天,卻從未有過固定的朔望盈虧之分。
芸芸眾生雖日日沐浴月華,卻無人能預卜下一次月圓何時來,月缺何時去。
倘若月桂本體與化出之身,能夠分別承載不同的月相,遵循定數流轉交替,月衡便等於跳出了河圖洛書的棋盤,自成天地!
帝俊何等驚才絕艷,瞬間洞悉了月衡那堪稱瘋狂的構想。
「太陰盈虧無序,乃自盤古開天以來的鐵則。」
「道友想以一己之力,將月相化作能烙印於天地、萬世不易的大道秩序?只怕是異想天開。」
「帝俊道友妄圖統御無垠周天,想必,也不是揀容易的事做吧。」
帝俊凝視著面前這株看似安靜的古樹,冷傲的眼底第一次浮現出真正視為同等對手的凝重。
正欲開口,常曦忽然在一旁發出一聲驚詫的輕呼。
「等等——」
她快步走到方才月衡凝立的星光邊緣處。
河圖的無上星力早已消散得乾乾淨淨,然而那片銀白的月壤之上,竟清晰地烙著一道極淡極淡的銀色足印。
足印並不完整,僅存半個前腳掌。
其中毫無河圖洛書的霸道星力,唯有一縷微弱到極致,卻無比堅韌的太陰氣機。
羲和水袖輕揚,指尖一引。
周遭月華如狂瀾般沖刷而過,那道微弱的銀色印痕卻紋絲不動。
它,已經作為一種真實,死死釘在了太陰星上。
帝俊瞳孔微縮。
「道友方才徘徊於星光邊緣,不單單是在掂量道身的腳程,更是在借吾之陣法偷天換日。」
月桂枝葉在夜風中舒展,發出一陣輕快的嘩啦聲。
「兩位攜重寶而來,我總不能白借一回力。」
太一看著地上那道殘缺的足跡,冷峻的面容驟然罩上了一層冰霜。
「借吾兄長河圖錨定道標,又借吾混沌鍾強割本源羈絆。」
「得了天大的好處,轉臉便要將太陰星自立於周天之外。」
太一冷笑一聲:「月衡道友借勢攀高的手段,倒是比你化形的本事利落得多。」
話音未落,並未敲響的混沌鐘上,已然逸散出一圈圈令虛空扭曲的恐怖波紋,太一周身殺機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