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身姿未動，依然端坐樹下。
但剎那間，整顆太陰星的浩瀚月華已如收到主帥將令，瘋狂朝著此處倒卷而來，化作重重疊疊的銀白晶壁，悍然擋在混沌鐘的殺機之前。
常曦也收起了那份慵懶散漫，身形一閃，穩穩護在了那道殘缺的月痕之側。
月衡未與盛怒的太一逞口舌之快。
粗壯的月桂枝丫向兩側徐徐分開，托出兩枚被濃郁月華包裹的晶瑩桂實。
果實僅拇指大小，通體瑩白如玉，表皮天然生就著一道玄奧古拙的月牙紋路。
一縷極致的清冷異香飄散開來，竟讓太一周身狂暴跳躍的太陽真火，也稍微平順了幾分。
先天月桂，足足一個元會，方能結出這一爐造化之果。
它雖不能令大羅金仙平地飛升，卻蘊含著世間最醇厚精純的太陰造化生機，足以陰陽調和，洗鍊太陽星孕育的暴虐火毒。
對於帝俊、太一這等太陽孕育的神祇而言，此物之重，遠勝尋常先天靈寶。
兩枚造化桂實化作兩道流光，分別穩穩懸滯於二人身前。
「借河圖定標，借神鍾斬緣，我方有底氣留下這半道月痕。」
月衡的聲音坦蕩磊落：「此番因果屬實，太陰自當認下。」
「這兩枚極品桂實，算作答謝二位今日試法之助。」
「事先宣告，只償試法因果，絕不換太陰歸屬。」
帝俊深深看了月桂一眼，伸手接住其一。
微末星光在果實表面一掃而過，他瞬間明悟了此果奪天地造化之妙。
他沒有惺惺作態地推辭，大袖一卷，直接將其收入囊中。
「這筆帳，可平。」
另一枚桂實依舊懸在太一面前。
太一雙手揹負，並未接納。
「試法的因果兩清了，但太陰星位干係整個周天命數，區區兩枚靈果，怕是填不滿這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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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償今日試法借力之恩。」
月衡寸步不讓：「至於太陰星入不入周天，從來就不在此次交易的籌碼之內。」
太一死死盯著那株月桂許久，最終冷哼一聲，將那枚桂實納入神魂。
霸道的太陽真火一卷，果實消失無蹤。
至此，月衡強行借河圖洛書與混沌鍾之力留下月痕的天大因果，正式抹平。
帝俊亦徹底收起了河圖洛書。
「既如此，今日叨擾至此。」
「不過，周天星列大一統的洪荒大勢，絕不會因今日一場沒談攏的買賣便停滯不前。」
「太陽太陰，先天同源，太陰究竟歸不歸位，日後，終究是躲不開一個定論的。」
羲和神色不變：「太陰的結果，自當由太陰自己定。」
太一指尖輕輕摩挲著混沌鍾，聲音冷了幾分：「二位當知，待周天星序大成之日，怕是由不得你們閉門自決。」
他未動手，語氣里的篤定卻比試法時更重。
無論他還是帝俊，從始至終都不認為太陰能長久置身周天之外。
今日肯坐下來談，只因在他們眼中，太陰歸位是遲早的事。
結局既定，便不必初次登門便把關係徹底鬧僵。
月衡聽出了這份自信，也聽出了弦外之音——今日是交易，來日若交易始終談不攏，便只能論道定高下。
「既然終究要有結果，那便換個簡單法子。」月衡淡淡一笑，半分怒意也無。
帝俊抬眼望向月桂樹冠，太一也停了手中動作。
「待我徹底塑成道身，能憑自身走出太陰星，便與太一道友論道一戰。」
「我若敗，太陰全權承認周天中樞有資格重開歸位之議，絕不似今日這般，將大門鎖死。」
「若太一道友勝我不得——」
月桂枝葉緩緩舒展，銀色樹冠如垂天雲幕，遮住了適才河圖洛書投下星光的方位。
「那後續之事，便也沒有必要再談了。」
太一聞言，眼中的冷意驟然散去。
適才談及太陰歸屬時還能壓住的不耐，聽聞一戰二字，頃刻化作毫不掩飾的滔天戰意。
「你要與吾一戰？」
他生來執掌混沌鍾，修為立於洪荒大羅之巔，上一次落敗，還是三清那廝不講武德，竟然玩起了群毆。
但即便如此他也敢正面硬撼，何況是眼下連河圖星光都走不出的一株月桂？
在太一看來，這哪裡是賭約，分明是太陰親手送上來的歸位之契。
月衡聲音平靜：「若最終談不攏，這本就是最終的解決之法，相信太一帝俊兩位道友也是這般所想。」
「既如此，吾便等你塑成道身。」
太陰星一事，以他的性格，本該如此，只因太陰星相比其他星較為特殊，兄長帝俊想以溫和手段納入周天，這才有了今日之事。
月衡的解決之法，倒是令他頗為贊同。
「慢著。」
帝俊忽然開口，目光掃向羲和與常曦。
這般大事，總要問個清楚。
免得太一贏了，羲和二人卻不認帳，終究是句空話。
「太陰乃三位共同之基業。」
「這一戰的豪賭，他一人，做得了二位神女的主麼？」
羲和掌心下壓，太陰星力與月衡的本源氣息無縫交融，渾然一體。
「他能。」
常曦也自那道殘缺月痕旁緩緩起身。
「太陰星從來都是我們三人的，既是共同尋出的通天路，那不管是榮是辱，自然一併擔著。」
帝俊這才頷首：「好。此約，吾與太一共同認下。」
太一抬頭望向月桂樹冠，聲線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戰意：「吾等你真正走出來。」
河圖洛書自行展開半幅，將方才所言盡數烙印在那片空缺的太陰星位上。
無需天道立誓，也無需大道為證，到了他們這等境界，當面一言，本身便是最重的因果。
帝俊轉身，向太陰星外行去。
太一走出數步，又回頭望了一眼月桂。
「莫讓吾等太久。」
混沌鍾輕輕一震，一聲清鳴盪開。這一聲不帶威壓，唯有滿溢的戰意。
隨即，兩輪大日穿破太陰禁制，消失在周天星海深處。
直到灼熱的太陽氣息徹底消散，常曦才轉回目光：「你真打算跟太一打？他可有混沌鍾。」
「避不開的。」
月衡道，「帝俊與太一今日客氣，不是打算放棄太陰，而是篤定太陰遲早會入周天，結局既定，初次登門，自然沒必要把關係鬧僵。」
羲和接過話頭：「可若太陰始終不肯歸位，他們便不會一直客氣。」
「正是。」月衡的神念望向二人離去的方向，「洪荒從來不是只講道理的地方，交易談不攏，立場退不得，到最後，終究要看誰的拳頭更硬。」
「可他有混沌鍾……」
「我看見了。」
「看見了還答應？」
「若連持混沌鐘的太一都不敢面對，今日拒絕周天，也不過是把結局往後拖上些歲月罷了。」月桂枝葉輕輕一晃，「何況，這一戰，不是現在。」
常曦還想追問，羲和卻先看向了樹下那道殘缺足印：「你留下的這道月痕，能做什麼？」
「用它來讓太陰星認得，這樹軀之外，還站著另一個我。」
月衡閉上眼，將一縷心神下沉，與那道微弱卻倔強的氣機建立共鳴。
河圖的漫天星光早已斷絕，但它卻宛如生了根，死死釘在月壤之中。
「區區一道殘缺的月痕，確實不足以憑空托起一具完整的道身。」
「可只要它能在漫漫太陰月華中迴圈往復地浮現，一次次加深烙印，終有一日，它會化作真正能夠承載我不朽神魂的月影。」
常曦重新蹲伏回足印旁邊，若有所思。
「所以當下破局的第一步，是要先給它在天地間，名正言順地定下一種月相？」
「不是一種。」
月衡仰望洪荒浩渺的夜幕，凝視著那些肆意潑灑的太陰清輝。
如今的明月雖有圓缺，卻全無規律，更無定數。
欲使月相化作承載自身大道的通天神舟，首先要做的，便是讓這天地間散亂的月華，擁有一個能被萬物生靈銘記的起始點。
羲和抬眸，聲如碎冰，清脆悅耳：「從何處起？」
龐大的月桂樹下，那枚殘缺的足印驀然泛起一縷奪目的微光。
月衡的聲音低沉，卻隱隱有驚雷之勢。
「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