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
常曦低頭看著樹下那道殘缺月痕。
「就是讓太陰暗下去?」
「暗下去不難。」
月衡道:「難的是讓它從今往後,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暗下去。」
太陰高懸洪荒,本就有明暗盈虧。
可這種變化全憑天地氣機牽引,沒有固定先後,也沒有可以重複的定數。
今日月華滿盈,可能數百年不見衰減。
明日月光黯淡,也可能轉瞬間重新圓滿。
所謂定朔,不是強行收走一次月光。
而是要讓洪荒從此記住,月華歸藏之日,便是一輪月序的開始。
常曦從枝頭躍下,蹲在那道殘缺足印旁,「那便先收一次月光。」
「只要太陰真的暗下去,樹下這道月痕也許就能補全。」
她說著便要伸手牽引月華,羲和卻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不能直接收。」
常曦抬頭:「為什麼?」
「太陰月華不只照著太陰星。」羲和望向洪荒大地。
「洪荒草木借月華滋長,陰靈借月華修行,四海潮汐更是隨太陰之力而動。」
「若我們只是讓太陰暗上一夜,自然算不得什麼。」
「可月衡要定下的是一條會被天地反覆執行的秩序。」
「今日不查清月華在洪荒各處的牽引,日後每逢朔日,都可能在同一個地方生出亂子。」
常曦皺了皺鼻子:「我又沒說現在便把整顆太陰都熄了。」
「你方才已經動手了。」
「只是牽了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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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動手。」
常曦小聲嘀咕了兩句,到底沒有掙開羲和的手。
月桂枝條從上方落下,在她額頭輕輕敲了一記。
「紫霄宮聽了三千年道,怎麼還是想到什麼便做什麼?」
常曦捂住額頭,沒好氣地抬頭:「我若不試,你怎麼知道不行?」
「因為她說得對。」
「那你還敲我?」
「順手。」
常曦氣得伸手便抓。
枝條一縮,躲到了羲和身後。
羲和被夾在中間,眼中浮現一絲無奈。
「先做正事。」
月衡也收回枝條,將意識重新沉入樹下月痕。
帝俊以河圖洛書為他定出了第二處位置。
河圖星光散去後,這處位置便只剩半個前掌大小,其中承載的氣機更是微弱得隨時可能消散。
但它與月桂本體之間,已經有了明確的先後。
本體在此,月痕在外。
只要這種先後能夠隨著太陰盈虧不斷重現,月痕便會越來越完整,最終化作真正屬於他的道身。
月衡沒有立刻引動太陰本源。
他的意識順著月痕向外延伸,落入鋪滿洪荒天地的月華之中。
剎那間,無數模糊氣息湧入感知。
高山、河流、草木、陰靈。
月光所至之處,皆與太陰存在著或深或淺的聯絡。
其中絕大多數聯絡都極其微弱。
太陰月華盛上一分,它們便多得一分好處;月華衰減一些,也不會立刻受到損傷。
唯有洪荒四海不同。
月衡的意識剛剛掠過洪荒大地,四股浩瀚氣機便同時出現在感知之中。
海水隨月華起落。
潮漲潮退,本就是洪荒中最接近月相盈虧的迴圈。
「找到了。」
樹下那道殘缺月痕微微亮起。
羲和也在同一刻感受到了四海傳來的牽引。
「你想用潮汐承載第一輪月序?」
「不是利用。」
月衡道:「太陰本就牽引四海,只是如今無論月華還是潮汐,都沒有定數。」
「朔日月華歸藏,四海同時退潮。」
「只要這件事能夠在洪荒真正發生,下一次太陰再暗,天地自然知道該如何運轉。」
羲和略作推演,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只讓太陰暗一次,那只是一場異象。
可若月華歸藏之時,四海潮水同時退去,等到月華初生,潮水又依照同樣次序重新漲起,朔便不再是三人為月相取的一個名字。
而是一條已經落入洪荒的秩序。
「我來看看。」常曦終於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她抬手一招,一面巴掌大小的銀鏡從袖中飛出。
鏡面無塵無垢,邊緣生有十二道形態各異的月紋。
極品先天靈寶,太陰寶鑑。
常曦兩指併攏,在鏡面上輕輕一點。
四周月華頓時化作無數銀線,向鏡中匯聚。
鏡面最先映出的是北海。
海面幽暗,巨浪在月光下起伏不休。潮水雖然雜亂,卻依舊能夠隨著太陰之力自然漲退。
隨後是西海、南海。
兩處海域同樣沒有固定潮時,卻都能響應太陰。
當鏡面轉向東海時,流淌的畫面忽然停住了。
常曦眉頭微皺:「怎麼回事?」
太陰寶鑑中的東海沒有半點波瀾。
月光鋪在海面上,宛如照著一塊凝固的琉璃。
沒有浪潮,也沒有月影。
羲和抬手引來一縷月華,落入寶鑑之中。
鏡內海面依舊毫無變化。
那縷月華明明已經落在東海,卻沒有融入海水,而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路沉向海底。
月衡的意識也順著那縷月華向下。
越過萬丈海水之後,一座龐大陣勢逐漸出現在三人感知之中。
十二根紫金石柱立在海底。
柱身彼此勾連,將一處天然海眼圍在中央。無數月華被陣紋從海水中抽出,化作一道道銀白鎖鏈,將本該漲退不休的海眼強行釘在原處。
潮水並非消失了。
而是被人鎖住了。
常曦眼中的隨意徹底散去。
「有人截走了太陰月華。」
「還不止如此。」
羲和盯著那十二根紫金石柱。
「他們正在借太陰之力鎮壓海眼。」
太陰月華只是陣法的一部分。
真正維持鎖潮陣運轉的,是石柱深處一道道不斷掙扎的氣息。
常曦催動太陰寶鑑,將其中一根石柱映得更加清晰。
紫金光芒逐漸散去。
石柱內部,赫然封著一頭已經被打回原形的海獸。
一根石柱如此。
其餘十一根,同樣如此。
常曦的手指停在鏡面上,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拿海族元神祭陣。」
羲和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落在十二根石柱中央。
那裡懸著一道紫金法旨。
法旨之上只有四個先天道文。
男仙之首。
紫霄宮二講結束之時,鴻鈞曾當著三千客的面,敕封東王公為男仙之首,並賜下龍頭拐杖。
羲和與常曦都認得這道氣息。
「東王公。」常曦念出這個名字。
「他剛受封便來東海鎖潮?」
「未必是東王公親自布陣。」月衡道:「但能將他的法旨放在陣眼,布陣之人必然與他有關。」
話音剛落,太陰寶鑑中的畫面忽然一震。
那道懸在海眼上方的紫金法旨,竟自行亮了起來。
一枚金色道文從法旨中升起。
敕!
道文出現的瞬間,十二根石柱同時震動。
原本只是被陣法截走的月華驟然繃緊,像是一條橫跨洪荒的長索,反過來向太陰寶鑑纏繞而來。
有人發現了他們的窺視。
常曦冷哼一聲。
鏡面十二道月紋同時亮起,原本清晰的東海倒影瞬間化作十二重真假難辨的月影。
金色敕字接連穿過十一重虛影。
直至最後一重月影前,才被常曦兩指夾住。
「借了太陰的光,還想順著月光找到太陰?」
她五指收攏,金色道文當場崩碎。
與此同時,東海鎖潮陣中,一名身著紫金道袍的中年道人猛然睜開雙眼。
他盤坐在十二根石柱中央,身前放著一冊尚未寫滿的仙籍。
金色道文破碎,道人臉色微微一沉。
「太陰神女?」
聲音順著最後一縷尚未斷開的月華傳入寶鑑。
「貧道玄陽,奉男仙之首法旨,整頓東海,收攏散仙。」
「此地陣勢關係東海安定,還請兩位道友莫要插手。」
語氣聽來還算客氣,話中卻沒有半分商議之意。
常曦正要開口,太陰寶鑑中的月光卻忽然向兩側分開。
月衡的聲音越過鏡面,第一次落入東海。
「鎖住太陰月華,拿海族元神祭陣,這就是你所說的東海安定?男仙之首?還真是好大的威風!」
玄陽道人明顯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見過月衡,也從未想過太陰星上除了羲和、常曦之外,還有第三位能夠借月華開口的生靈。
「閣下是誰?」
「先天月桂,月衡。」
太陰星上,一縷月華落入樹下那道殘缺足印。
東海鎖潮陣中,也隨之浮現出半枚淺淡的銀色腳印。
玄陽低頭看了一眼。
隨即,他又看向身前那冊仙籍:「原來先天月桂已經誕生靈智。」
「如此說來,道友也在洪荒男仙之列。」
「吾主蒙道祖敕封,總領洪荒男仙,道友雖不能化形,卻同樣該在仙籍之中留下名號。」
「待東海事了,貧道自會遣人前往太陰,與道友商議入籍之事。」
他沒有解釋十二根石柱中的海族元神。
也沒有解除鎖潮陣。
反而順勢將月衡也劃入了東王公的統轄之中。
月桂樹下,常曦被氣笑了:「他還想給你登記仙籍。」
羲和沒有笑,「玄陽。」
她的聲音落入東海,整片鎖潮陣中的月華都隨之一暗。
「太陰不在男仙冊上,解除陣法,歸還月華。」
玄陽道人抬頭望向被陣法遮住的海面:「羲和道友,東海並非太陰,貧道奉法旨行事,也無需向太陰交代。」
說罷,他抬手按住紫金法旨。
十二根石柱同時大放光明。
最後一縷連線太陰寶鑑的月華,被他強行斬斷。
鏡中畫面隨之破碎,太陰星上重新安靜下來。
常曦盯著空白鏡面,過了片刻才問道:「現在怎麼辦?」
月衡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意識依舊停留在樹下那道殘缺月痕中。
東海月光雖然已經被玄陽截斷,可就在方才短暫接觸之間,那半枚足印已經跨越洪荒,在鎖潮陣中留下了一道極淡痕跡。
玄陽看不見。
但月衡能夠感應到。
那是他在太陰之外留下的第二處位置。
也是洪荒四海之中,唯一不肯隨太陰退潮的地方。
月衡原本還在尋找第一輪月序該從何處落下。
現在已經不必再找了。
月衡淡漠道:「既然有人不肯讓東海退潮,那洪荒第一朔,便從東海開始。」
「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給我登仙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