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寶鑑中的最後一縷月光熄滅。
玄陽道人緩緩睜開雙眼,他依舊盤坐在東海海眼之上,右手卻多出了一道纖細血痕。
方才那枚敕字被常曦捏碎,連帶著他留在其中的一縷元神,也受了些許損傷。
傷勢不重,真正令玄陽在意的,是先天月桂已經誕生靈智。
「月衡……」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目光落向身前攤開的仙籍。
方才得知月衡名號時,他便已暗中催動男仙法旨,想將這道氣息映入仙籍。
此刻,書頁上卻只有一團模糊月光。
無形無貌,紮根太陰。
仙籍可以感應到月衡確實為先天生靈,卻始終無法將其名號真正寫下。
玄陽眼底浮現一絲瞭然。
「有靈無形,本源不得離開太陰。」
難怪月衡只能借月光開口。
一株無法化形的先天靈根,即便已經誕生靈智,又能將手伸到東海多遠?
羲和、常曦倒是頂尖大羅金仙。
可她們剛從紫霄宮回來,若真準備為了幾縷月華與男仙之首正面衝突,方才便不會只隔著寶鑑窺視。
玄陽合上仙籍,心中很快有了判斷。
太陰不滿,是真的。
但這點不滿,還不足以讓他放棄鎖潮陣。
東王公已經在趕往東海的路上。
道祖敕封的男仙之首若想將名分變成真正的權柄,便需要一處足以號令洪荒散仙的根基。
傳說中的三座仙島,便是最好的選擇。
蓬萊、方丈、瀛洲。
三島自龍漢大劫後便隱沒於東海深處,行蹤隨海眼與潮汐不斷變動。普通推演之法,根本找不到它們的固定位置。
玄陽奉命先行來到東海,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鎖住潮汐。
只要海眼不動、潮水不退,三座仙島留下的痕跡遲早會從重重海霧中顯現出來。
至於太陰月華……
天地之力,本就是有能者取用。
羲和、常曦從未替四海定下潮時,難道還不許旁人借來一用?
玄陽抬起手,正準備繼續催動陣法,海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轟鳴。
轟!
整座鎖潮陣向下一沉。
十二根紫金石柱同時震顫,原本被強行釘住的海眼竟向上拱起一寸。
玄陽眼神微變。
下一刻,一道低沉龍吟穿過萬丈海水,在陣法上空轟然炸開。
昂——
海水向兩側分開。
一名身披金色龍紋甲的中年男子踏浪而來。
他身形高大,額前生有兩根暗金龍角。每向前一步,周圍海水便自行退避,連鎖潮陣匯聚的靈氣都出現了短暫停滯。
應龍。
龍漢大劫之後,龍族僅存的幾位大羅之一。
玄陽沒有繼續坐著。
他站起身,對應龍略一拱手。
「應龍道友。」
「你還知道這裡是龍族的東海?」
應龍停在鎖潮陣外。
目光掃過十二根紫金石柱,最後落在石柱內那些不斷掙扎的海族元神上。
「解陣,放人。」
聲音不大,卻震得海眼周圍暗流翻湧。
玄陽神色沒有變化。
「這些海族襲擊仙使,阻撓男仙法旨,是貧道親手擒下的罪徒。」
「以其元神平定海眼,也算為東海償還因果。」
「仙使?」
應龍看向那道懸在陣眼上方的紫金法旨。
「東王公剛得道祖敕封,仙庭尚未建立,你便已經自稱仙使了?」
玄陽道:「吾主受封男仙之首,總領洪荒男仙,東海水府之中同樣有不少修行有成之輩,自然也在名冊之內。」
「貧道此來,不只是尋找仙島,也是為了接引東海散仙,共赴仙庭。」
應龍沒有與他爭論男仙名分。
右手緩緩抬起。
一隻金色龍爪從海水中顯化,徑直抓向距離最近的紫金石柱。
玄陽依舊站在原地,沒有阻止。
龍爪落在石柱上的瞬間,其中被封住的海獸元神猛然發出一聲悽厲嘶吼。
石柱表面浮現無數細密裂紋。
裂開的卻不只是柱身。
海獸元神也隨之出現了一道道傷痕。
與此同時,下方海眼劇烈震盪,一股積蓄已久的海潮順著裂紋噴涌而出。
應龍五指一頓。
沒有繼續抓下去。
玄陽這才開口:
「鎖潮陣已與十二處海眼相連。」
「石柱若毀,陣中元神先碎,東海積蓄的潮水也會同時衝出。」
「應龍道友自然可以殺貧道、破陣法。」
「只是不知道這份因果,如今的龍族還背不背得起。」
應龍眼中金光驟盛。
大羅威壓自周身擴散,萬丈海水如被一隻無形大手壓住,再無半點流動。
玄陽呼吸一滯。
體內法力幾乎在瞬間停止運轉。
太乙金仙與大羅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一兩件法寶。
應龍若真要殺他,不過一掌之事。
可玄陽沒有退。
那道男仙法旨自陣眼上方落下,停在他的頭頂。
紫金光芒垂落,雖然無法擋住應龍的威壓,卻將兩人之間的氣機完整映入法旨之中。
今日應龍若出手,殺的便不只是玄陽。
還是道祖親自敕封的男仙之首派往東海的使者。
龍族揹負龍漢大劫的無邊業力,至今不敢輕易踏出四海。
若再承擔一份公然抗拒道祖敕封的因果,誰也不知道會引來什麼結果。
應龍盯著玄陽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散去了掌中龍爪。
玄陽緊繃的元神稍稍放鬆,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識時務。」
應龍忽然開口。
玄陽微微皺眉。
「什麼?」
「你知道龍族不願再沾因果,也知道殺了你會驚動東王公。」
應龍的目光掃過鎖潮陣。
「所以你拿海族元神填陣,將自身與法旨、海眼連在一起。」
「你不是不怕死。」
「只是認定龍族不敢殺你。」
玄陽沉默片刻,隨後坦然點頭。
「應龍道友若一定要如此理解,也沒有錯。」
「洪荒從來不是只有修為。」
「龍族昔日何等強盛,如今不也只能困守四海?」
這句話落下,周圍海水驟然一寒。
玄陽卻沒有停下。
「何況,龍族也未必人人都反對仙庭。」
他抬手拍了拍身前仙籍。
書頁自行翻動。
一個又一個散仙名號從其中閃過,其中不僅有東海散修,還有幾名出身龍族旁支的水府之主。
「東海七十二水府,已有十九府願意加入仙籍。」
「他們不想永遠揹著龍族舊業,也不想陪著幾位大羅繼續困守四海。」
「應龍道友今日便是殺了貧道,難道還能將這十九府一併殺盡?」
應龍眼底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冷意。
這才是玄陽敢在東海布陣的最大依仗。
龍族早已不是龍漢大劫前的龍族。
有些人想守住四海。
有些人卻將東王公的男仙名分視作擺脫龍族業力的機會。
玄陽鎖住的不只是潮汐。
他還在借仙籍撕開龍族內部。
「你想要什麼?」
應龍問道。
「龍族承認男仙法旨。」
玄陽沒有繞彎。
「開放十二處主海眼,助貧道尋出蓬萊。」
「待吾主降臨東海,龍族再遣一位有分量的人物入仙庭,受領水部之位。」
「只要龍族答應,鎖潮陣立即解除,這十二道元神也可以歸還。」
應龍看向石柱中的海族元神。
「若不答應?」
「七日之後,鎖潮陣與海眼徹底相合。」
玄陽道:
「屆時,即便沒有龍族相助,貧道也能借東海潮勢尋找仙島。」
「只是陣法尚缺一些力量。」
他說話間,右手落在其中一根紫金石柱上。
法力湧入。
石柱中的海獸元神猛然扭曲起來。
一縷縷本源被陣紋抽走,融入下方海眼。
「住手!」
應龍周身龍威再次升起。
玄陽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應龍道友還有七日時間。」
「龍族答應,這些海族便能活。」
「龍族拒絕,他們便會成為鎖潮陣的一部分。」
石柱中的嘶吼越來越弱。
應龍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最終,卻依舊沒有落下那一掌。
不是殺不了。
而是這一掌落下之後,玄陽固然會死,陣中十二道元神、下方海眼以及東王公的問責,全都會壓在龍族身上。
玄陽賭的,便是龍族不敢再背一次大因果。
許久之後,應龍收回目光。
「七日。」
「七日之後,吾給你答覆。」
玄陽微微一笑。
「貧道靜候佳音。」
應龍轉身離開。
金色龍影穿過海水,很快消失在鎖潮陣外。
玄陽並未阻攔。
他知道,應龍必然會返回龍宮,與龍族其餘幾位強者商議。
只要龍族開始商議,便已經落入他的節奏。
七日時間,足夠那些已經投入仙籍的水府之主繼續遊說,也足夠龍族內部生出更多分歧。
至於太陰……
玄陽低頭看向海眼。
月華已經被他徹底截斷,那位無法化形的先天月桂,除了隔著洪荒說幾句話,又能做什麼?
他沒有發現。
就在十二根紫金石柱下方,海沙之中還留著半枚極淡的銀色足印。
那是月衡方才借太陰寶鑑窺視東海時,留下的第二道月痕。
月痕太過微弱。
微弱到連玄陽的元神都無法察覺。
應龍卻在離開鎖潮陣前,向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大羅金仙對天地氣機的感應,遠非玄陽能夠相比。
他不僅看到了月痕,也聽到了月衡與玄陽先前的交談。
玄陽以為自己已經斬斷太陰月華,實際上,太陰仍在看著東海。
離開鎖潮陣數萬里後,應龍終於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返回龍宮,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金龍鱗。
龍鱗上布滿了龍漢大劫留下的刀兵痕跡,其中還殘存著一縷屬於應龍的大羅氣機。
應龍兩指夾住龍鱗,沉默片刻。
玄陽敢以海族元神相逼,無非是認定龍族不願承擔殺他的因果。
龍族確實不願,但太陰未必在乎東王公的男仙法旨。
那株名為月衡的先天月桂想讓東海退潮,龍族也想讓鎖潮陣消失。
雙方目的不同,卻已經有了可以交易的地方。
應龍屈指一彈,暗金龍鱗穿過重重海水,悄無聲息地落在那半枚銀色足印之上。
沒有驚動玄陽,也沒有觸碰鎖潮陣。
龍鱗只在月痕上輕輕一壓,便化作一縷細不可察的金光,沿著尚未完全斷開的太陰氣機逆流而上。
東海之上,月光依舊被鎖潮陣遮蔽。
可在無人看見的海底,一道屬於應龍的聲音已經順著月痕,傳向了遙遠的太陰星。
「龍族應龍。」
「請與太陰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