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里傳來一陣低沉笑聲，下一刻，整座倒塌山嶺從內部炸開。
祝融重新走了出來。
胸前能夠清楚看見一道被鍾波震出的暗紅傷痕。
就在兩人準備再度動手時，不周山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震動。
那股力量出現得極快，周圍山川卻沒有因為它的到來而崩毀，反而像是整片大地在主動為某個存在讓開道路。
太一抬頭望向不周山方向。
祝融也收起了幾分玩笑。
帝江要來了。
顯然，這裡的動靜已經足夠大，大到祖巫殿不可能繼續當作一次普通部落衝突處理。
可真正先出現變化的，卻不是帝江。
混沌鍾剛才那一聲覆蓋方圓萬里，不僅震退了祝融，也將這片地域本就脆弱的天地秩序一併壓住。
鐘聲落下時，空間被凍結。
正在西沉的太陽也因此在地平線上多停留了片刻。
祝融隨後重新引動山川火脈，大片祖巫神火衝上天穹，又將原本應該逐漸暗下去的天地重新映得通紅。
對於交戰中的兩人而言，這種變化根本不值得在意。
可數十萬里之外，一處本應已經進入夜色的山谷仍舊亮如白晝。
更遠處，已經開始升起的月華被強行擋在那片凝固時空之外。
白晝沒有徹底結束，夜色也無法真正開始。
兩種原本應該先後到來的天象，因為混沌鍾與祖巫神火的碰撞，被硬生生卡在同一片天地。
太陽星上。
河圖洛書中的對應星軌同時出現了一道細小錯位。
帝俊看見那條錯位時，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不是擔心太一會輸。
而是知道這已經碰到了另一個人的東西。
與此同時，東海瀛洲。
原本坐在月衡肩頭把玩第七葫蘆的常曦忽然抬起頭。
寶鑑中的一處月相停住了，原本應該到來的那一刻，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在了門外。
羲和手中的月精輪隨即泛起一道極淡漣漪。
「不周山東側。」
她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兩股力量：「混沌鍾。」
「還有祖巫神火。」
月衡手中的鴻蒙量天尺也在同一刻自行亮起。
尺身上已經走過的月序沒有紊亂。
真正出現問題的，是那一片天地正在發生的先後。
該落下的白晝沒有落下，該到來的月夜無法到來。
這已經不是巫妖兩族在爭一面旗。
月衡起身。
常曦也沒有繼續保持三四寸大小，順著他肩側落下時已經恢復原本身形。羲和收起月精輪，三人之間甚至沒有再討論要不要去。
妖庭和巫族誰占哪片山谷，與太陰無關。
太一與祝融誰更強，也與太陰無關，可他們若把已經確立的天時一起打亂，那便是另一回事。
量天尺在月衡掌中輕輕一震。
東海之上，剛剛被夜色覆蓋的月路隨之向不周山方向鋪開。
不周山東麓那場交鋒傳回東海時，東王公正在紫府大殿中翻看新近送來的仙籍。
訊息不算完整。
妖庭沒有刻意宣揚，巫族更不會把一場沒有分出生死的衝突傳得滿洪荒皆知。
可太一親臨不周山、祝融迎戰、混沌鍾真正響過一次，這些事情終究瞞不過有心之人。
蒼梧將最後一道訊息放在案前。
「祝融受了傷。」
東王公抬起眼：「太一呢？」
「也曾被祝融近身碰中過一次，不過傷勢極輕。混沌鍾真正催動之後，祝融便再沒有占到便宜。」
蒼梧沒有因為祖巫名聲極盛，就把那場交手說成勢均力敵。
祝融的祖巫真身確實強橫，尋常大羅在他面前根本撐不過幾次正面碰撞，可太一同樣不是尋常大羅。
太陽星底蘊、金烏極速、太陽真火，再加上一件混沌鍾，真正打到後面，祝融明顯落在下風。
若不是帝江趕到，那場交鋒繼續下去，敗的多半仍是祝融。
東王公對此並不意外。
「十二祖巫里，真正需要太一全力對待的，本來就不是每一個。」
他手指在仙籍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帝江執掌空間，燭九陰涉及歲月，后土根基又最深，這幾人才是太一真正不能輕視的對手。」
「其餘祖巫若單獨撞上混沌鍾，憑祖巫真身可以扛，可以拖，卻很難與太一長時間爭鋒。」
金虹站在大殿另一側，聽完只問了一句。
「那我們還要現在向洪荒東方擴？」
「更要。」
東王公合上仙籍。
「妖庭剛立，太一便已經敢帶著混沌鍾親臨不周山，帝俊手中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多，不會越來越少。」
「今日祝融擋不住太一，等妖庭把更多大族收入麾下，周天真正成勢以後，仙庭若還縮在東海，下一次看到的便不是妖旗插到不周山，而是插到蓬萊之外。」
大殿內安靜下來。
這才是東王公真正看重那場巫妖衝突的地方。
他當然希望巫族能夠把妖庭拖在洪荒大地，可他不會蠢到因為祝融敢和太一交手，就認定妖庭已經遇到了勢均力敵的死敵。
至少現在還沒有。
帝江、燭九陰、后土這幾個祖巫若真正下場，巫族當然有資格讓妖庭忌憚。
可十二祖巫不可能每日聚在一起替所有部落守地，而太一帶著混沌鍾，只要不撞上最頂尖的幾位祖巫，很多地方都可以直接壓過去。
留給紫府慢慢積累的時間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東王公起身。
龍頭拐杖隨著他的動作出現在掌中。
「傳三路仙詔。」
「蒼梧走東南，金虹走正西，玄濤沿東海北岸入陸。仙庭不強迫已有道統改換門庭，也不奪他們洞府靈脈，但凡願意入仙籍者，可以保留自身傳承，受紫府氣運庇護。」
「只有一條。」
「既入仙庭，日後妖庭若來收族、巫族若來奪地，不能一邊要紫府出手，一邊又說自己只是山野散修。」
蒼梧三人同時應下。
過去東王公收攏散仙，靠得更多還是鴻鈞親賜的「男仙之首」名位。
如今卻不同。
仙庭已經有蓬萊，有成體系的仙籍，有越來越多大羅、太乙和散仙歸附，甚至已經能從東海向洪荒東方提供真正的庇護。
名位正在變成實力。
這才是東王公真正想要的東西。
三道仙光很快從蓬萊飛出。
沒有浩大的仙軍隨行。
因為東王公這一次並不打算學妖庭那樣，一面星旗一面星旗地向外鋪地盤。
妖族能靠共同族名迅速聚攏，是因為洪荒萬靈之中，本就有大量族群需要一個足以對抗強族吞併的共同身份。
散仙不一樣。
他們沒有統一血脈，也沒有共同族群，很多大羅甚至一座山、一座洞府便能自在修行無數歲月。想讓這些人加入仙庭，單憑一句男仙之首遠遠不夠。
所以紫府首先拿出來的不是命令。
而是東西。
一座位於洪荒東方的上品靈脈，因為主人隕落於龍漢大劫，周圍數十座洞府已經爭了許多年。過去誰強誰占，今天被搶走，過幾千年又換一批人。
蒼梧抵達以後沒有替任何一方殺人。
他只在主峰外立下一座紫府仙碑，將整條靈脈依照各洞府已經實際占據的範圍重新劃出界限。
願意入仙籍者，將自身氣機留在仙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