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某月某日，中國一座南方小城市裡面的中學，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安靜，每間教室都在上課，學生們都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認真聽講。
其中一間小學二年級教室中，班主任趙老師正在黑板上寫著什麼。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學一個新的知識——」趙老師轉過身，把粉筆往黑板槽里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乘法。」
講台下面坐著六七十個孩子，主角楊鳴就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他比班上大多數同學小一兩歲，坐在靠前中間的位置，抬起頭認真看著黑板。
趙老師看著下面孩子們，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清了清嗓子：「今天放學前，背不出九九乘法表的不許走。」
教室里頓時哀嚎一片，包括楊鳴。但是講台上的趙老師可不會理會他們的哀嚎，直接開始講起今天的課程內容，底下的學生聽得更加認真了，生怕今天放學走不出教室。
沒有人注意到，教室天花板的角落裡，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動靜正在發生。
那是一個蜘蛛，很小，通體彩色，和牆角的水漬混在一起，如果沒人特意去看，根本不會發現它的存在。
它懸在一根細細的蛛絲上，緩緩下降。
教室里七十多個孩子，沒有人發覺它。楊鳴自然也沒有，他還在全神貫注聽老師講課。那個小東西就這麼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像一顆無聲的塵埃。
它在楊鳴頭頂上方晃了晃，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它順著他後腦勺的頭髮，爬到了他的衣領里。
楊鳴感覺到了一點輕微的癢意，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撓，還以為是蚊子。他隨手在脖子後面拍了一下，好像的確摸到了什麼東西，但是很快又忽視掉它了，然後繼續聽課。
他不知道自己剛剛彈掉了什麼。也不知道那隻小東西此刻正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八條腿蜷縮起來，完成了某種他永遠無法理解的使命。
它咬了他一口，然後就死了，沒有人看見，沒有人在意。
教室里只有趙老師的聲音，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響，以及偶爾提問某個同學回答問題的聲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放學的鈴聲響徹整個學校，一下子整個校園都熱鬧了起來，到處都是學生們嘰嘰喳喳的聲音。不過今天和往常不同的是，楊鳴他們還需要通過最後一道考驗才能走出教室。守在門口的趙老師就像一個大魔王，等著每個同學挑戰。只有背出九九乘法表，才能走出這個門口。
楊鳴排隊等著前面的同學，嘴上還默念著乘法表，做著最後的準備。終於輪到楊鳴了，他趁著記憶還新鮮，快速背完。
在趙老師的點頭同意下，楊鳴竄出了教室。他高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一下子覺得腦袋有點發沉，感覺就像以前自己發燒時的那種感受。楊鳴搖晃了一下腦袋，想要甩掉這種感覺，但是越搖自己腦袋越疼。
「難道是今天玩得太累了？」他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想到這裡，楊鳴趕緊加快腳步往家裡走，平常他都會在外面多晃悠一下，和班裡的同學在路上磨蹭磨蹭才肯回去，現在他只想快點回家，吃飯然後再上床睡覺。
楊鳴來到家門口，打開門。廚房裡飄出香味，楊母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是楊鳴。
「回來啦？快去洗手，馬上吃飯了。」楊母指揮楊鳴說。
「哦。」楊鳴把書包扔到地上，換了拖鞋，來到廚房洗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客廳的飯桌前坐下。
不一會楊母把飯菜端上來，一葷一素一個湯，葷菜是他喜歡的蒜苔炒豬耳。楊鳴按照習慣飯前先喝一碗湯，然後才正式開吃。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飯桌上楊母問楊鳴。
「挺好的，學了乘法。趙老師還要我們背出來才能放學。」
「是嘛，那你花了多久背好的？」楊母好奇地問。
「好像十分鐘就背好了。」楊鳴也不太確定自己花了多長時間，只說了個大概。
「真聰明。」媽媽笑著給他夾菜，「多吃點。吃完了就去寫作業，寫完可以看一會兒動畫片。」
楊鳴點了點頭，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想要趕上7點的動畫片。
只不過今天他沒什麼胃口了，腦袋還是很沉。但他還是把碗裡的飯吃完了，節約糧食，這是老師和家長從小就教育的。
「媽，我有點困。」
「困了？」楊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啊。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不知道。」
「那你吃完飯休息一會兒，作業寫完就早點睡。」
「嗯。」
楊母吃完飯，洗了碗，換了一身衣服，走到門口穿鞋，順便叮囑楊鳴。
「媽出去跳一會兒廣場舞。你一個人在家看電視，不許看太久啊，聽到沒有？」
「聽到了。」
「寫完作業再看。」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好。」
門剛一關上，楊鳴就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裡面的動畫片剛好放主題曲，他打起精神想要認真看，結果他發現自己沒辦法集中注意力，腦子裡一直有那種嗡嗡的低鳴。而且他越是盯著電視，眼睛裡的畫面也就越模糊，自己壓根什麼都看不清。
無奈之下，楊鳴只好關掉電視，沉睡感一下子充滿了他的腦袋。
楊鳴強忍著睡意，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水從花灑里淋下來，讓他覺得好了一些，熱水讓那種沉甸甸的感覺輕了一些。
洗完澡，換上睡衣，他走到臥室門口，準備寫家庭作業。趁著剛洗完澡帶來的精神，勉強把作業搞定了，現在終於可以睡覺了。
平時這個時間，他就算困了，也會磨磨蹭蹭不願意上床。但今天，他剛躺上床，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九點剛過，楊父楊母一起回到家。
家裡十分安靜，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機關了，不見楊鳴蹤影。
「楊鳴？」楊母朝臥室的方向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睡著了？」楊父換好拖鞋，走到楊鳴的臥室門前，輕輕推開門。
房間黑漆漆的，只有客廳的燈光照進來才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燈光照在被子上，楊鳴側躺著，被子一直拉到脖子，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安靜，睫毛一動不動。
懷裡還抱著那個黃色的維尼熊，是他小時候買的，這幾年一直陪著他睡覺。
楊父很疑惑。
「今天怎麼睡這麼早？」他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楊母。
「吃飯的時候，他說困了。」楊母走過來，把門輕輕拉大了一點，站在門口看著。「今天一回來，我就看他沒什麼精神，他也沒說自己哪裡不舒服，我摸額頭也不燙。」
兩人走進房間，仔細觀察楊鳴的狀況，發現沒什麼不對勁的。楊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楊鳴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一點。
「不舒服明天就不去上學了吧。」楊父說。
「看看明天早上什麼情況。」楊母把手背貼在楊鳴的額頭上，停了一會兒，「摸著倒是不燙，先讓他睡吧。」
他們退出房間，門被輕輕帶上，門縫裡透出一絲光。
客廳里，楊母打開電視，把電視聲音調低，然後壓著聲音對楊父說：「這孩子，平時回來都嘰嘰喳喳地說學校的事，今天安靜得很。」
「可能真是累了，小孩子嘛，玩得瘋一點，累了也正常。」楊父倒不是很在意，男孩子總是玩得很瘋，累了也正常。
只是他們不知道，臥室里這個六歲的男孩，正躺在床上，經歷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身體深處的一場變革。
細胞在分裂，神經在重組，某些被塵封了無數代的基因鏈條，正被一把看不見的鑰匙緩緩擰開。
楊鳴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他只是做了一個夢，很奇怪的夢。夢裡面他隨心所欲地在整座城市穿梭，一會飛、一會跳，完全不受重力影響。
而那隻咬了他一口的小東西，此刻正躺在光明中學二年級的教室里，在某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八條腿輕輕蜷起，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而盛大的使命。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
但一切，都從這一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