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快起來!要遲到了!」
楊鳴睜開眼,還在發愣,魂還沒回位。昨晚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完全消失了。腦袋不沉了,眼睛不酸了,身體輕得像卸掉了十斤負重。他從床上蹦下來,感覺自己今天狀態好得不行,比以往都要精神。楊鳴沒多想,只是認為自己昨晚睡得早而已。
到了學校,和平時一樣上課。時間來到下午倒數第二節課下課,有人喊了一聲:「下節體育課!」
教室里一下沸騰了起來,體育課是下午放學前的最後一節課,上完課還能接著玩。而且體育課一向都是自由活動,不用跑步,不用做操,想玩什麼玩什麼。
體育老師姓什麼他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體育老師」。四五十歲,高高瘦瘦,說話聲音不大,每次集合都要扯著嗓子喊才能讓所有人聽見。
平常體育課大家都是在學校外的操場集合,這裡有足球場,外圍還有跑道,可以讓學生做運動或者自由活動。
體育老師先讓大家集合,點了名,用他那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幾條每次都要重複的規矩。
「第一,注意安全,別跑太遠。第二,下課前回來集合。第三,借的運動器材不要弄壞,下課時要還回來。」
「聽到沒有?」
「聽到了——」大家拖著長音喊。
「解散!」
楊鳴和幾個同學跑去器材室借了一個足球,幾個人抱著球往操場跑。
說是踢球,其實就是一堆人搶一個球。誰搶到了就帶著跑,別人在後面追。沒什麼規則,沒什麼戰術。有人把球踢飛了,就有人跑著去撿。偶爾有人學電視裡喊一聲「猛虎射門」,掄圓了腿踢一腳,球歪歪扭扭飛出去,不知道落到哪裡。
楊鳴也在裡面跑,他覺得今天跑起來特別輕鬆。腿像裝了彈簧,蹬一下就彈出去了。
跑了一陣,有人累了,說:「別跑了別跑了,比射門吧。」
這個想法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同,幾個人開始輪流射門,看誰踢得准。這個足球場,草地坑坑窪窪的,門框還沒有網,要是把球踢進去就滾到後面去了,還得有人去撿。
前面的幾個同學站在球門比較遠的位置開始踢,儘管他們使出全力,但球飛到一半還是落了下來,快到門框的時候就沒勁了,慢慢滾進球門,這也是他們想要的,踢太遠還要去撿球,太麻煩了。
不一會就輪到楊鳴,他站在球前面,學著動畫片的動作,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衝刺,猛地抬腳。
球「砰」的一聲飛出去了,直直地衝著球門穿過去,一直飛到跑道後面,撞到座位席才停了下來。
幾個同學都愣了,看著楊鳴。
「你踢這麼遠幹嘛?」「撿球好麻煩。」
他們不覺得楊鳴能踢這麼遠很厲害,只是嫌棄撿球麻煩而已。
楊鳴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踢那麼遠的,平常他也是這麼用力踢的,但是從來沒有飛這麼遠過。
操場外面,一個外國老頭站了很久。
卡洛斯·席爾瓦,本菲卡球探,五十七歲。他來中國不是為了工作,是來旅遊的。確切地說,是來吃美食的。
他來過中國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奔著吃的來的。北京烤鴨、上海生煎、廣州早茶、成都火鍋、西安肉夾饃、蘭州拉麵,他都吃過。這次他選了一條不一樣的路線,專門往小城市跑。樂山、自貢、遵義、柳州,一路吃下來,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但他來中國也不全是為了吃。他有一個藏在心裡很多年的念頭:中國這麼多人,怎麼著也該有幾個踢球的好苗子吧?他跑了這麼多趟,從大城市到小城市,就是想碰碰運氣。萬一呢?
大城市他去過。BJ、上海、廣州,該去的地方都去了。偶爾能看見有人在踢球,但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人,他要的是小孩。可是去了很多地方,球場上就沒怎麼見過。小孩們會玩點其他的運動,但就是沒有人踢球。
到了小城市後更離譜。他走過這麼多地方,連個像樣的球場都看不著。有時候他坐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想:這十幾億人,真就一個都找不出來?
他這次來這座小城市,是因為聽說這裡的特色菜很好吃。他吃完之後在小城市裡閒逛,找一找附近有沒有球場。正好來到了這所學校,看到楊鳴他們在操場上踢球。一群小孩在上面跑,他看了幾分鐘,搖了搖頭。
這不是踢球,是追球。一堆人搶一個球,誰搶到了就帶著跑,別人在後面追。沒什麼規則,沒什麼戰術。偶爾有人掄圓了腿踢一腳,喊一嗓子什麼,球歪歪扭扭飛出去。
他本來想走的,突然看到楊鳴他們開始比射門。前幾個小孩踢的球軟綿綿的,很符合他們的年紀。席爾瓦沒什麼表情,這種場面他見過太多次了,在中國、在別的地方,都一樣。小孩踢球嘛,全世界都是這樣亂鬨鬨的。
輪到楊鳴踢的時候,球飛出去了。又直又快,鑽過門框,「砰」的一聲撞在後面的座位席上,那是幾排水泥砌的台階,平時沒人坐。球撞上去彈了一下,落在台階上,骨碌碌滾下來。
席爾瓦抬了抬眉毛,這個小孩他感覺有點不一樣,但就憑這點也不算啥。只不過他這段時間走下來,一個踢球的小孩都沒見著。大城市沒有,小城市更沒有。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一群小孩在跑,雖然踢得亂七八糟,但好歹是在踢。這個小孩的射門看起來起碼有點樣子,力度有,準頭也有,對於一個這么小年紀的小孩來說,算不錯了。
他這麼告訴自己,但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那個小孩兩眼。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說不清楚。
席爾瓦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但是這麼久好不容易看到一點不一樣的,還是去試試吧,樣本太少了,少到他現在看什麼都有點像天才。
他走進球場,想要靠近正在踢球的學生。
球場這邊突然走來一個陌生的外國人,體育老師自然攔住了他。
「你找誰?」
席爾瓦從口袋裡摸出名片,遞過去。名片皺巴巴的,上面印著本菲卡的標誌,和他的名字、職務。他的中文是這些年斷斷續續學的,日常交流沒問題,就是發音不太標準。
「我是足球球探。從葡萄牙來的。」
體育老師接過去看了看。名片上的字他不認識,很顯然不是英文,彎彎曲曲的。他翻過來,背面倒是印著中文——席爾瓦特意印的,方便在中國用。
「本菲卡足球俱樂部,球探,卡洛斯·豪爾赫·羅德里格斯·伊·席爾瓦。」
體育老師看了幾秒,沒什麼反應。他把名片還回去,上下打量了這個外國人一眼。
「你是幹什麼的?」
「我剛才在看孩子們踢球。」席爾瓦指了指操場上那個穿白色T恤的小孩,「那個男孩。我覺得他有點天賦,想要測試一下他的天賦。可以嗎?」
體育老師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楊鳴?他沒什麼印象。帶了好幾個班的學生加起來幾百個,他不可能都認識,而且也懶得認。反正體育課也就是帶著玩,不出事就行。
這個外國人說要測試他,測試什麼?怎麼測試?他搞不懂。
「你就在這兒看。」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自己往旁邊站了站,看著。意思很明顯:我盯著你,你別亂來。
孩子們看到外國人走過來,嘰嘰喳喳圍了過去。小城市裡外國人少見,大家都覺得新鮮。幾個膽子大的湊到前面,盯著席爾瓦的臉看,像在看動物園裡的動物。
席爾瓦走到楊鳴面前蹲下來,和他差不多高。
「你叫什麼名字?」
「楊……楊鳴。」楊鳴有點緊張。
「楊鳴。你好。」席爾瓦指了指地上的球,「你剛才射門,很好。再踢一次,給我看,好嗎?」
楊鳴扭頭看了一眼體育老師。體育老師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兩手插在兜里,沒什麼表情,也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他把球放好,退了一步,抬腳,踢。球「砰」的一聲飛出去,只不過這一次楊鳴控制住了力度,沒有飛太遠。
席爾瓦多看了一眼楊鳴的腳。他的動作,沒助跑,沒擺大腿,僅僅只是小腿快速擺動,就能踢出這麼有力道的球,而且觸球部位也非常好。和其他的同學相比較起來簡直天差地別。
席爾瓦心裡動了一下,但還是不敢確定。也許只是這一腳碰巧了?小孩子嘛,偶爾踢出好球不稀奇。
「你顛球會嗎?就像這樣。」席爾瓦拿著球顛了兩下給他看。
楊鳴彎腰撿起球,用腳尖一挑。
球起來了。右腳一下,左腳一下,右腳一下,左腳一下。身子不亂晃,眼睛不看球。球每一次彈起的高度幾乎一樣,落點幾乎一樣。旁邊幾個同學也跟著拿起球學了起來,不過都是沒兩下就掉了下去,大家都用佩服的眼光看著楊鳴,想要看看他顛多久才會失誤。
席爾瓦的嘴微微張開了一點,不由自主地說了句:「What the F……?」
愣了一小會兒後,他緩緩站了起來。自己看過無數人顛球,好的壞的都有。但一個人的顛球,能做到不看球,不挪腳,左右腳無縫切換,而且節奏、顛球高度完全一致,就跟雙手拍籃球一樣。這種事,他這輩子沒見過。在楊鳴這個年紀,不是「很少見」,是沒見過。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在心裡跟自己說:慢一點,再看看,不要急。但是他內心深處還是顫抖了一下,難道?
「已經夠了。」席爾瓦看著楊鳴顛了將近一分鐘的球,開口讓他停下。
「停球會嗎?」他冷靜地說著,往後退了十幾步,「我傳給你,你停下來。」
他把球踢過去。加了點旋轉,落點不在楊鳴正前方,偏了一點。
楊鳴只是看了一眼,立馬調整了自己的位置,稍微移了兩步,抬腳。球碰到他腳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安安靜靜地停在腳面上,然後輕輕落到地上。沒有彈開,沒有偏轉。
席爾瓦站在原地,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
他內心給自己打著鎮定劑,想著之前看過太多孩子了。有些孩子小時候看起來很厲害,長大了就沒了。有些孩子今天踢得很好,明天就踢不出來了。他不敢現在就下判斷。但他的心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他蹲下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楊鳴,你家在哪裡?父母在家嗎?」席爾瓦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裡面帶著一絲顫抖。
體育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過來了。他本來站在遠處,後來慢慢走近,避免這個老外做出什麼不好的動作。
席爾瓦站起身,轉向他:「謝謝您。」
體育老師愣了一下。「謝什麼?」但是席爾瓦沒有回答他。體育老師看了一眼手錶,朝孩子們喊了一聲:「集合了。下課了。」聽到的孩子往回走,其他的看到同學走了,也跟著呼啦啦往這邊跑。
席爾瓦就在校門口等著他,準備跟他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