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沒想到父親第三天就到里本斯了。
這天訓練完後，楊鳴正往更衣室走，助教在場邊叫住了他。「楊，先去一趟辦公室。有人找你。」
楊鳴愣了一下，他以為是主管米爾奧門斯，或者是席爾瓦有什麼事。他穿過走廊，推開辦公室的門。
他父親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席爾瓦，米爾奧門斯坐在辦公桌後面。三個人正在說話，桌上的水杯冒著熱氣。
楊鳴站在門口，看到裡面熟悉的身影。
「爸？」
楊父抬頭看他。「訓練完了？」
「你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昨天晚上。到的時候太晚了，就沒跟你說。今天來俱樂部等你。」
席爾瓦站起來，拍了拍楊鳴的肩膀。「合同帶了嗎？尤其是那個翻譯的紙」
楊鳴看著父親，楊父點了一下頭。
「在書包里。」楊鳴說。
「去拿過來吧。」席爾瓦說。
楊鳴一路小跑回到更衣室，把整個書包背了過來。他拉開拉鏈，從夾層里抽出那份白色封面的合同，又翻出那張折好的中文翻譯紙，一併遞給了父親。
辦公室安靜下來。米爾奧門斯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沒有催促。席爾瓦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訓練場。楊鳴站在父親身後半步的位置，低頭在看地板。
楊父把合同放在茶几上，翻開來。他的手指粗糙，指節粗大，翻頁的時候停頓了幾次。那些葡語條款他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他還是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後一頁。然後拿起那張中文翻譯紙，開始讀，紙張在他手裡微微發抖。
「這個……」他指著其中一行，抬頭看著席爾瓦，「這個三千萬和五千萬的違約金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我家楊鳴犯了什麼錯就要賠這麼多錢？」
席爾瓦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為他解釋。「不是。違約金不是罰金。是如果其他俱樂部想簽楊鳴，他們需要付給本菲卡的金額。楊鳴本人不需要出錢，也不會因為踢得不好或者受傷被罰。三千萬是葡萄牙的俱樂部要給的，五千萬是國外的。」
楊父「哦」了一聲，雖然還不是完全理解，但是不需要他們給錢就行，他低頭繼續看。
「第一年……六萬？」他念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抬頭看了一眼席爾瓦，又看了一眼楊鳴，「六萬歐元？」
「稅前。」席爾瓦說，「但確實是每年。第二年八萬，第三年十萬。逐年遞增。」
楊父沒說話。他在心裡換算。他一年也就整個十來萬，除去養家的花費，一年也就存個十萬不到，他有點不敢相信，反覆算了好幾遍。因為結果太荒謬了，他需要確認自己沒算錯。將近五十萬人民幣。楊鳴十六歲，踢一年球的薪水，比他累死累活干大半輩子攢下來的還多。
他本以為踢球和開挖掘機、汽修這種技術活差不多，一年能賺個十幾萬不錯了，沒想到居然這麼賺錢。
這不是他預設的人生劇本。他原本以為楊鳴會考大學、畢業、找份穩當的工作，每個月攢點錢，過上和自己不一樣的人生。不是這樣。不是十六歲就拿到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這數字沒搞錯嗎？」楊父怕這是一場誤會，「他還只是個孩子，怎麼會有這麼高薪資？」
「沒錯，這就是楊鳴的天賦，這還只是開始，以後這個數字可能翻十倍百倍。」
楊父聽得腦袋都懵懵的，他過了好一會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楊父低下頭，又把那張紙看了一遍。數字沒變，六萬。他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接受了什麼。
「那這個呢？」他指著「獎金」那一欄。
「進球獎，助攻獎。」席爾瓦說，「葡青聯賽，一個進球六百，一個助攻三百。一線隊的比賽，進球兩千，助攻一千。你自己掙。多勞多得。」
「這個5萬歐元簽字費是什麼意思？我們要給錢才能簽字？」
「當然不是，是你們簽字了俱樂部要給你們錢。」席爾瓦說。
楊父沉默了很久，簽個字當場就能拿到這輩子自己從未擁有過的存款數字。
「行，我沒什麼問題了。」
席爾瓦和米爾奧門斯聽到這話，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了。
接著米爾奧門斯從文件夾里抽出五份合同，攤在桌上。
「怎麼這麼多？」
楊父雖然沒簽過太多合同，但是也知道一般合同不是就一式兩份嗎。
「俱樂部一份，你一份。剩下三份要分別寄給聯賽、球員工會和足協。」米爾奧門斯解釋。
楊父沒再問了。這個數字面前，再來五份他也簽。
他顫抖著簽完了五份合同，像是在簽生死狀一樣。
米爾奧門斯起身，伸出手。「感謝你選擇了本菲卡。」
楊父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
他拿著自己那份合同走出辦公室，席爾瓦跟了出來。楊父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楊鳴，對席爾瓦說：「我想和他說幾句話。」
席爾瓦點頭，走遠了。
看著眼前個頭比自己還高的兒子，楊父心裡萬般思緒。
「你……你在這裡要好好踢球，人家俱樂部給你開這麼高薪資，不要辜負了他們。」楊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習慣地囑咐楊鳴，「換咱國內，這麼高的薪資的工作很難找的。你看我，沒什麼學歷，只能賣力氣，累死累活也賺不來幾個錢，你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了。」
「我現在準備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媽，她只知道我來簽合同了，肯定猜不到薪資是多少。」
說到這個，楊父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還有——」他停了一下，「俱樂部打給你的錢，不要亂花。存著。以後買房、結婚，爸沒什麼能力幫你。彩禮、房子，只能靠你自己了。」
對於16歲的楊鳴來說，現在說這種事情太早了，楊父也不想這麼早就說，不過現在楊鳴已經能靠自己賺這麼多錢，楊父也不打算繼續把他當小孩看了，在楊父眼裡能賺錢了就是大人了。
「行了，我走了，你在這裡好好照顧自己。」
他轉過身，跟著席爾瓦走了，沒有回頭。
楊鳴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一瞬間他感覺父親好像變老了許多。楊鳴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接著才轉身回了更衣室。
晚上回到宿舍，他用手機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菲利佩和索菲亞。
三人在一個單獨小群裡面聊天。
「我爸今天來了，已經把合同給簽了。「楊鳴說。
「那你現在就是職業球員了？「菲利佩聲音十分興奮。
「太好了。」索菲亞沒說太多，但語氣還是聽得出來非常高興的。
「薪資是多少？違約金呢？還有什麼其他的福利待遇沒？「菲利佩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合同的關鍵信息。
「第一年稅前六萬，第二年八萬，第三年十萬。違約金三千萬。」楊鳴說，「葡青聯賽，一個進球六百，一個助攻三百。一線隊的比賽，進球兩千，助攻一千。贏球獎另算。」
「這很符合你的能力。「菲利佩在手機另一端點頭。
「沒有簽字費嗎？「索菲亞問。
「對，應該有簽字費的。」菲利佩反應過來。
「五萬。」
菲利佩忍不住吹了聲口哨。「我得告訴我媽，讓她做個大餐慶祝一下。」
「這個可以有。」索菲亞說。
兩人難得看法一致。
「太麻煩了，」楊鳴說，「不如我請客吧。正好現在也有錢了。也算是這麼多年待在你們家的感謝。」
三人結束了聊天。
魯伊家裡，菲利佩迫不及待地的向安娜和魯伊宣布了這個好消息。
「媽！楊簽合同了！職業合同！」
安娜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鏟子。魯伊在沙發上看著菲利佩急匆匆地從樓上跑下來。
「周末，等楊踢完比賽，我們找個好地方吃一頓，慶祝一下。」菲利佩說，」「楊說他請客，他現在有錢了。」」
而楊父這邊帶著激動心情一路回到了家裡，雖然現在身體已經很累了，但是他還是很興奮的樣子。
楊母自然是能看出來。
「這麼高興？」楊母說，「你不是去簽合同了嗎？難道還買了張彩票中了？」
「合同當然簽了。你知道他們給楊鳴多少薪資嗎？」楊父在楊母面前自然不用裝得那麼冷靜了。
「他才多大，人家俱樂部能給多少錢。」楊母看楊父的樣子，不以為然。
「六萬歐元年薪。」
「那是挺多的。」楊母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是歐元。
「哎，六萬歐元。換成人民幣，快五十萬了。」楊父對她的反應不滿意，特意強調了「歐元」兩個字。
「什麼！」
楊母尖叫了一聲。
楊父點頭，這才對嘛，要不是當時在外人面前，他也得是這個反應。
「你不會騙我吧？」
「我拿這個騙你？」楊父掏出合同，「喏，合同都在這裡了。」
楊母接過來翻了翻，全是看不懂的東西。
「這我怎麼看得明白。」
楊父翻到年薪那一頁，指給她看。「這個數字總能看明白吧？」
「個、十、百、千、萬——居然是真的。」
「你這話說的，當然是真的。」楊父說，「而且還是第一年，每年還會漲，第三年是十萬歐元了，換成人民幣將近百萬年薪。」
楊父自己已經過了驚訝的勁兒了，現在看楊母，像是在看她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兩人都忽略了稅前兩個字，不過就算如此也是非常高的年薪了。
楊母拿著合同瘋狂地笑著，嘴角都合不攏。
笑著笑著就哭了出來。
「你幹嘛哭啊，這好事啊。」
「你懂什麼，我這是高興。」
「還有個好事，他們那邊還有個簽字費這一說法，我們簽了合同就能拿五萬歐元。」
楊母已經對此有抵抗性了，如果是一開始聽到這個她肯定會很高興，但是現在對比下來，感覺也沒有那麼開心了。
「還有什麼好事，一次性都說完吧。」
「還有就是人家說這只是開始而已，楊鳴以後的身價說不定能翻十倍百倍。」
楊母沉默了一會兒。「幸好我當初同意了。」
楊母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席爾瓦的時候，對方勸說自己，她當時還以為是騙子呢。
「什麼你同意？」楊父不樂意了，「不是我說讓楊鳴去試試的嗎？」
現在兩人開始為楊鳴踢球的事情邀功了。
「那我也沒反對啊。」
「你還沒反對？差點就不讓他去了。」
「我只是警告他，又不是真的不讓他去。」
兩人爭著爭著，忽然對視了一眼，一起笑出了聲。
「行了。你坐了一天飛機，趕緊洗澡休息吧。」
「嗯。」
楊母把合同收好，放進了那個放房產證和存摺的抽屜里。關抽屜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然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