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結束了上午的課程,乘坐大巴車來到沙爾基地進行日常的訓練。
今天的訓練很簡單,只是一些恢復訓練而已,雖然楊鳴只出場了十分鐘,不過他還是很認真地跟著一起訓練,並沒有因為自己只是替補而偷懶。
訓練結束,楊鳴正往回走,主教練在場邊喊住了他。
「楊,先別走。」
楊鳴停下來,彎腰把護腿板抽出來,夾在胳膊底下。
主教練旁邊站著一個人。既不是助教,也不是體能教練,是一個穿著俱樂部制服,他沒見過幾次的中年男人。
楊鳴注意到那人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席爾瓦也站在旁邊,帶著滿臉笑容。
「楊,過來。」
楊鳴走過去,主教練朝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這是佩德羅·米爾奧門斯,青訓總經理。」席爾瓦介紹了一下。
米爾奧門斯伸出手,楊鳴和他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米爾奧門斯說。
三個人走到基地主樓一層的休息區,米爾奧門斯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翻開,裡面是一份合同。
「你現在16歲了,」米爾奧門斯說,「俱樂部非常看好你的未來,所以想要提前和你簽一份正式的職業合同。」
席爾瓦在旁邊補了一句:「不是培訓協議了,是職業的。」
楊鳴低頭看那份合同。封面是白色的,印著本菲卡的標誌和葡萄牙語標題。他翻開了第一頁,密密麻麻的一大堆文字。
楊鳴只是瞟了一眼內容,然後問道:「這個不用我簽吧?」
米爾奧門斯笑著說:「當然,這個只是合同的內容,讓你和家長看的而已,正式簽訂需要家長和我們都在場才行。」
「什麼時候簽都行?」
「三個月內。」米爾奧門斯說,「但俱樂部希望越快越好。」
楊鳴把合同合上。
「我拿回去看。」
「沒問題。」米爾奧門斯站起來,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條款的中文翻譯,俱樂部準備的。」
楊鳴接過那張紙。紙是折好的,摺痕很深,看樣子提前準備好了很久。
「楊,這是非常好的機會。」席爾瓦站在旁邊,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一些,「很多人一輩子都到不了這一步。俱樂部很重視你,才會這麼早給你這份合同。」
楊鳴鄭重地點點頭。
席爾瓦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著米爾奧門斯一起走出了休息區。
楊鳴把合同放進書包,回到宿舍。
他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人,而是打算先過幾天再想這個事,這樣也許不會因為衝動而做出錯誤的決定。
……
又是一個周末,楊鳴來到了魯伊家。
「什麼?是職業合同?」菲利佩的聲音,整個屋子都能聽見。
魯伊和安娜聽到菲利佩的話,立即跑到了客廳,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了。
「你小聲點。」楊鳴都被菲利佩嚇了一跳。
「這可是職業合同啊。」菲利佩激動地搖晃著楊鳴。
「哎呀,你別這樣搖他了。」索菲亞立刻制止了菲利佩,「楊自己都沒大驚小怪的,你在這裡發什麼神經。」
楊鳴把合同遞給了魯伊,一家四口圍著合同在那裡仔細檢查。
「你要簽嗎?」索菲亞的聲音從靠墊後面傳出來。
「當然要簽。」菲利佩替楊鳴回答了。
「你別搗亂。」安娜說。
魯伊把合同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簽名欄。「跟你爸媽說了嗎?」
楊鳴搖頭。「還沒。」
「嗯。」魯伊把合同合上,放回茶几上。沒有催促,沒有評價,只是把那幾頁紙輕輕推回楊鳴手邊,「應該和他們商量。」
「行了,別圍著楊了。」他看了一眼還在翻合同的菲利佩,「讓他自己想想。」
菲利佩識趣地把合同放下,索菲亞把靠墊抱在懷裡,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說了句:「那你好好想。」
楊鳴「嗯」了一聲,上樓了。
經過一周時間的過渡,現在他可以好好看看這個合同了。
他來到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來,把合同從書包里抽出來,放在桌上。
深吸了一口氣,楊鳴打開合同,快速掃過裡面的內容。
年限、薪水、違約金以及其他一大堆的東西,他看不太懂。
看完後,楊鳴靠在椅子上。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母都擔心他能不能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還差點因此拒絕了席爾瓦的請求。
如今九年時間過去了,當初踢球的目標已經唾手可得了,但楊鳴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麼高興,也沒有那麼興奮,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麼樣的。
每次教練告訴他要換隊的時候,隊友都會說「你太厲害了」「你以後肯定能踢一線隊」。楊鳴嘴上謙虛回應,但實則內心沒啥感觸。就像吃飯、喝水、呼吸一樣自然。
他以為自己是習慣了,可現在合同就攤在桌上,白紙黑字。三年,名字簽下去,他就是本菲卡的職業球員了,不是培訓生,也不是學徒,而是正式的、寫在合同里的、被800萬歐元違約金鎖住的那種。
他應該高興的,他七歲來這裡,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可他盯著那串數字,腦子裡第一次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不是緊張和興奮,而是一種恐懼。
萬一以後踢不出來怎麼辦。
他已經很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小時候媽媽問過,爸爸問過,席爾瓦也問過。後來沒人問了,他一直在跳級,一直在進球,一直在贏。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理所應當的那個。
但現在他又突然出現了這個念頭,楊鳴第一次感受到因他人對他的期待而產生的壓力。
他害怕自己會讓父母、菲利佩還有索菲亞他們失望。
楊鳴把合同放在桌上,自己靠在床邊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以前從沒注意過。他偏過頭,看見了床頭柜上那個洗得有點發白的黃色小熊——維尼熊,是從國內帶來的。
他想起父親第一次離開的那個晚上,他縮在被窩裡哭著要找爸爸,覺得天都塌了。現在想起來,那晚的眼淚流得像一場笑話。
爸爸只是回國,不是不要他了。那他現在害怕的這件事,多年後回頭看,會不會也像那晚的眼淚一樣——「就這?」
他坐起來,走到桌前,重新翻開合同,認真地看了一遍裡面的內容。
九年時間,他學會了這門語言,學會了在這個國家生活,學會了一路跳到U19還能進球。他害怕的事情,他其實一直在做。
他拿起那隻小熊,捏了捏它的肚子。棉花早就塌了,癟癟的。小時候害怕的事,現在看來不過如此。現在害怕的事,以後看,大概也一樣。
他站起來,把合同合上。有什麼好怕的呢?球在腳下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慌過。那是他從七歲就確信的事。自己有常人沒有的天賦,這是他最大的底氣。
第二天一早,楊鳴拿起手機,在通訊錄里劃了兩下,撥了父親的號碼。
響了幾聲。
「餵?」那頭傳來楊父的聲音,背景里有人說話,聽不太清。「什麼事?」
楊鳴以往打電話都是打給楊母的,這還是第一次打給自己。
「俱樂部有份合同,需要家長才能簽。」
「哦。「楊父的內心鬆了口氣,接著又問,」很急嗎?」
「沒有。」
「我知道了,過幾天我會過來的。」
「嗯,我掛了。」
楊鳴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起身去洗漱。
下樓吃完早餐,楊鳴和菲利佩、索菲亞一起出去玩,路上菲利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行了,有什麼話你就說。」楊鳴實在看不下去他彆扭的樣子。
菲利佩吸了一口氣。「我就是想問,你考慮清楚了?」
楊鳴還沒開口,索菲亞在旁邊接了一句:「這種事楊自己會跟我們說的,你急什麼。」
「沒什麼不能問的。」楊鳴說,「早上我跟我爸打電話了,跟他說了合同的事。」
菲利佩揮了一下拳頭。「太好了。」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楊鳴不明白為什麼他這麼激動,「你難道還擔心我拒絕?」
「正常?「菲利佩看著他,」我看你好像不是特別興奮的樣子,要換做是我,肯定都得高興得睡不著覺。」
「所以這就是你和楊的區別。」索菲亞說。
「切。」菲利佩白了她一眼,「在你眼裡還有誰比楊好?」
「至少你是不可能了。」
又開始了,楊鳴走在中間,左邊是菲利佩,右邊是索菲亞。誰都沒有看他。
三人在外面閒逛打發著周末時光,到了晚上楊鳴回到宿舍,等待第二天的到來。
周一,一切照舊。楊鳴跟隊友做著各種訓練,演練著教練規劃的戰術。
俱樂部在等他,而他在等父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