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魏國公府。
後花園裡,一池碧荷,開得正好。
湖心亭里,老太君斜倚軟榻,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
一名俏麗的侍女,捧著冰鎮酸梅湯,立在一旁。
長房和二房的夫人,陪坐著,有說有笑的。
幾位小姐,圍著賞荷,說笑聲斷斷續續。
一副闔家融融的樣子,絲毫看不到兩房之間的刀光劍影。
正說著——
花徑上,快步走來一個五旬上下的嬤嬤。
此人乃是二房秦夫人的陪房趙素雲,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
「老太君,大夫人,大喜啊!」
趙素雲這一聲「大夫人」,喊得又脆又響。
落在長房吳夫人的耳中,卻格外刺耳。
端著茶杯的雙手,都倏地一僵,骨節泛白。
按規矩,長房才是嫡長。
大夫人這個稱呼,理應獨屬於她。
如今在府中,二房的秦氏,也被尊稱為大夫人。
兩個都是大夫人,那到底誰大?
只是在老太君面前,她也不能發作。
生著悶氣,將盞蓋輕輕一擱,「咚」的一聲,不輕不重。
吳夫人的小動作,秦夫人像沒看到,只垂著眼笑了笑。
老太君緩緩睜開雙眼,手中的佛珠也停了。
「趙嬤嬤,喜從何來?」
「老太君,這是白水莊送上來的靈物。」
說著,趙素雲雙手捧著一方白玉匣,緩緩打開。
一節三尺來長的碧玉靈藕,靜靜躺在玉匣之中。
斷口處,潤澤如凝脂,隱隱透出內里的乳白。
滿亭目光,霎時全都聚了過去。
幾位小姐,更是滿臉好奇,目不轉睛地盯著靈藕。
到底是什麼靈物,讓趙嬤嬤親自來報喜?
老太君是見過世面的,一眼就認出了玉匣中的靈藕。
「碧玉凝脂藕,這倒是稀罕的靈物。」
「老太君,碧玉凝脂藕能溫養經脈。」
「表小姐身子骨弱,下面的人特意送上來,給表小姐補補身體的。」
老太君聞言,微微頷首,露出和藹的表情:
「有心了!」
「這靈藕是誰送上來的?」
「啟稟老太君,是白水莊的莊主韓百川,還有莊子裡的靈農,陳景。」
「陳景?」
「是本家?」
老太君話音剛落,亭中靜了一靜。
趙素雲有備而來,早就料到老太君會有此一問,因此早就打探清楚了陳景的底細,脫口而出:
「回老太君,陳景是昭明公一脈的後人。」
「昭明一脈……日字輩。」
「算起來,已經出了五服了。」
老太君喃喃念了一聲,渾濁的眸子中,平添了幾分暖意。
「日字輩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有這份孝心,難能可貴啊!」
「陳景在白水莊,做什麼差事?」
老太君話鋒一轉,接著問道。
趙素雲聞言,心頭一跳,以她這些年對老太君的了解,老太君怕是惜才了。
「回老太君的話,陳景在白水莊藕苑裡幫忙。」
幫忙?
趙素雲說得隱晦,但老太君心裡明亮如鏡。
所謂的幫忙,就是說得好聽。
實際上,就是莊子裡的靈農。
一個本家的子弟,多好的孩子,怎麼在莊子裡當靈農?
這算什麼事?
簡直就是笑話!
說出去,豈不是讓八公十二侯以為他們魏國公苛待族人?
想明白前因後果後,老太君隨即開口說道:
「有功就要賞,更何況還是本家的人。」
秦夫人聞言,頓時明白了老太君的心思,連忙應和著。
「老太君,正所謂一筆寫不出兩個陳字。」
「陳景總歸是咱們陳家的人,在藕苑裡幫忙,算什么正經差事?」
「依媳婦看,不如就讓他做了藕苑管事。」
「藕苑這些年的管事,是越來越不上心了。」
「五六年了,一節像樣的靈藕都沒往府里送過。」
老太君聽著,微微點頭,拿定主意。
「就這麼辦吧。」
「總歸是本家,有功不賞,若叫外人知道了,還當我們魏國公府,苛待自家的人。」
老太君和秦夫人兩人一唱一和,就把這件事情定下了。
唯有一旁的吳夫人,氣得雙手緊拽裙擺。
白水莊藕苑管事一職,本來是她的人。
老二家的,一張嘴,就搶了去,這是虎口奪食啊。
但老太君都發話了,她也沒有膽子去反駁老太君。
亭外,蘇蘭止聽見這話,眼睫輕輕一顫。
她上前兩步,對著老太君福了一禮,聲音纖細柔弱。
「老祖宗,蘭止想去洛陽散散心。」
「順便……當面謝一謝景兄弟。」
老太君對於自己這個外孫女,是格外的疼愛,眼裡儘是化不開的憐惜。
「好,好。等你身子再養養,老祖宗就帶你去——」
話音未落。
亭外,守門小廝的聲音,傳了進來。
「二老爺回府了!」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到了花園中。
來人正是魏國公的當家人,二房家主——陳珩。
此刻的陳珩,神色惶恐,像是遇到了天大的禍事。
還不等老太君詢問何事,陳珩就直呼大事不好。
「母親!」
「天塌了!」
老太君也被自己兒子的舉動,給嚇了一大跳。
「珩兒,怎麼回事?」
陳珩的目光掃過亭中諸人,喉頭滾動兩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說道。
「天后……又廢帝了。」
「哐當」一聲。
老太君手裡那盞茶,摔在了地上。
雙手死死地攥住佛珠,指節發白。
滿園笑語,霎時凝住。
寂靜無聲,一片死寂。
天后廢帝?
短短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老太君的思緒,瞬間拉回到十年之前。
十年前,天后第一次廢帝。
那一夜,帝都血流三尺,人頭滾滾。
一夜之間,多少簪纓世族灰飛煙滅。
他們魏國公府不比往昔,這等天大的事情,他們絕不能沾染半分。
「都聽著。」
「從今日起,府里上上下下,都給我安分守己。誰也不准出府。」
「外頭的天,塌下來,也與咱們無關。」
「誰要敢出府去,攪風攪雨——」
老太君頓了頓,一字一頓。
「腿,先打折了再說。」
老太君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園,落針可聞。
眾人齊聲應是,噤若寒蟬。
亭外,蘇蘭止立在花徑上,湖綠色的長裙,被風掀起一角。
她望著老太君那肅穆的神情,心中外出散心的希冀,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洛陽……怕是去不成了。
天后廢帝,發生了這樣的大事,老太君就算是再疼愛自己,也不可能答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一嘆。
……
數日之後。
夕陽西下,橙色的日光,灑滿大地。
陳景如同往常一樣,早出晚歸,在藕苑上值。
心中,一直惦記著國公府的賞賜。
算算時間,差不多該來了。
他正想得出神,青石板路上,突然橫出一道人影。
這漢子生得膀大腰圓,體壯如牛,有著小山頭一般的壓迫感。
「你是?」
陳景頓了頓腳步,警惕地看著對方。
宋大牛沒有回答,銅鈴大的虎目,氣勢洶洶地瞪著陳景,破嗓門大喝一聲。
「陳景,你突破失敗的事情,我聽說了!」
「你欠我銀台商會的錢,還得起嗎?」
「陳景,我警告你一句。」
「你要是敢跑路,我就去給你爹娘松松筋骨。」
「你爹娘那兩把老骨頭,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宋大牛惡狠狠地說著。
陳景聞言,一頭霧水。
這是暴力催收?
只是,自己什麼時候說過要跑路?
自己又不傻,放著國公支脈不當,跑去當流民。
陳景神色平靜,緩緩說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跑路?」
宋大牛一怔,有些結巴地說著。
「你……你沒有說過嗎?」
陳景笑了笑,說道:
「我一個跑字都沒提,倒是你自個兒,往跑路上面想。」
宋大牛被噎了一下,隨即梗起脖子,理直氣壯地說道。
「欠債跑路,天經地義!」
「陳景,你敢說你沒有動過跑路的念頭?」
欠債跑路,天經地義?
這是什麼歪理?
陳景聞言,嘴角微微抽搐,不知道宋大牛從哪裡聽來的歪理。
至於宋大牛,還在氣勢洶洶地發射連珠炮:
「哼——」
「陳景,你當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玩的小把戲?」
「嘴上一套,心裡一套。」
「嘴上說著不會跑,實際上暗地裡,早就在收拾行李了。」
「我宋大牛別的本事沒有,盯人可是一把好手。」
「從今日起,我會死死盯著你。」
「你休想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聽完之後,陳景神色平靜,不咸不淡地說著:
「你放心,該還的債,一分不少。」
「我陳景可不是欠債不還的人。」
六十年的高利貸,還真沒有被陳景放在心上。
就在此時。
韓百川的門房,小跑著過來,尋找陳景。
他的臉上,帶著濃濃的羨慕。
「陳景,恭喜啊!」
「國公府傳來消息,老太君念你一片孝心,親點你當藕苑的管事!」
一旁的宋大牛,聽到這裡,頓時傻眼了!
當藕苑管事?
真的假的?
陳景不是突破失敗了嗎?
這都能升職當管事?
還有王法嗎?
還有天理嗎?
只是,說這話的人,他也認識,是韓百川的門房。
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胡說。
完了!
我剛剛威脅陳景,是不是闖大禍了?
二叔要是知道,以後的晚飯,是不是沒有雞腿了?
頓時,宋大牛戴上了痛苦面具,表情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