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陳景離開後。
竹屋後面的帘子,被人挑開。
一名身材高挑的美少婦,緩步走了進來。
她身穿一襲素白長裙,腰身極細,好似弱柳扶風。
美少婦走到竹榻前,也不坐,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陳三爺,開口問道,聲音清淡。
「三爺。」
「你為何對陳景,如此青睞有加?」
「連親筆批註的農聖九問,都送給了他。」
陳三爺半靠在竹榻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似乎眼前風姿綽約的美人,在他眼中,就是粉紅骷髏。
「這小子,命數不凡。」
命數不凡!
這四個字,重若千鈞!
雲挽月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非常清楚,眼前這位白髮老者,是何等人物?
當世最為頂尖的天機師之一。
觀人望氣,一斷一個準。
若非六十年前的那樁血案,陳三爺這樣雲端上的人物,怎麼會被迫隱居在白水莊中?
能被陳三爺說是命數不凡。
那這命數,是真了不得。
雲挽月美眸之中,異彩漣漣。
將陳景的背影,在心中又過了一遍。
「這麼說——」
「小小的白水莊,是要出真龍了?」
雲挽月饒有興致地說道。
「既然三爺你這麼看好他,為什麼不順手,幫他一把?」
「以三爺你的手段,將陳景的氣運,提到淵渟層次。」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裴家父子,為了這次童試,都激發了祖墳的陰德。」
「這可是孤注一擲了!」
陳三爺聞言,冷笑著搖了搖頭。
「若連這麼點坎,都過不去,算什麼命數不凡?」
「只能說是我看走眼了。」
「怎麼。」
「小雲你也打算結一份善緣?」
自己的小心思被點破,雲挽月也不惱怒,坦然地點點頭。
「連三爺都看好的年輕俊傑,我哪裡忍得住?」
「畢竟我的家底,可不如三爺你深厚。」
「這份善緣,我結定了。」
見到雲挽月的舉動,陳三爺反問一聲。
「要是我看走眼了呢?」
「不怕血本無歸?」
「要是血本無歸,那我只好賴上三爺你,讓三爺你賠償我。」
「不然,我就去娘的墳前哭訴,她的老情人欺負我。」
聽到雲挽月提起自己的母親,陳三爺一直風輕雲淡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了。
……
陳景回到藕苑,關上房門,將陳三爺送的《農聖九問》,鄭重打開。
《農聖九問》,顧名思義,是農聖臨終之前,總結畢生所學後,問出的九個問題。
農聖,上古六聖之一,也是農家一脈的開創者。
連農聖都沒有弄懂的九問,自然成了後世農家修行者研究的重點。
宣紙上,泛著黃色,邊角卻壓得很平整。
扉頁之後,每一頁的眉腳空白,都被人用蠅頭小楷,填得滿滿當當。
顯然,這些都是陳三爺的批註。
《農聖九問》只是爛大街的經書,但上面有陳三爺這位高人的批註,價值可就不一樣了。
恐怕,就連世家豪門,都要搶著收藏。
陳景翻著經書,一頁一頁,看得極慢。
對於陳三爺的批註,一字一句地推敲。
一直翻到第九問。
……
草木無心,與天同久。
修士有道,壽亦有窮。
長生之果,在忘情乎?
在合道乎?
……
這是農聖九問的最後一問,也是後世農家修行者……
不,準確地說,是所有的修行者,不僅僅是農家,都極為關切的問題。
長生!
草木沒有心機,卻能與天地同壽。
修行者雖然道行高深,但壽命終有盡頭。
長生的道果,到底在於太上忘情呢,還是在於與大道合一呢?
在農聖第九問的後面,陳三爺寫了很長一段批註。
「……世間本無長生。」
「求長生者,求的是不死。」
「不死不滅,是痴念。」
「所謂長生,在天、在地、在人;天有其恆,地有其久,人——有其傳。」
「遠古五帝,上古六聖,何人可得長生?」
「農聖求藥,求不死,不過是捨本逐末。」
陳景讀完這一整段,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這口氣,太狂了。
這是把遠古五帝,上古六聖,全都罵了一頓啊!
夜幕降臨,挑燈夜讀。
將《農聖九問》通讀了幾遍之後,陳景才放下經書,離開藕苑。
只是剛出藕苑大門,就迎面遇到了一個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
風姿綽約,弱柳扶風。
好似知性大姐姐,又如賢良美少婦。
雲挽月眸含笑意,目光落在陳景的臉上。
「見過陳管事。」
陳景腳步一頓,拱手問道。
「這位姑娘,你是?」
「雲挽月。」
「白日裡,陳管事你去竹林拜訪三爺,我就在隔壁。」
陳景的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顯然眼前的美人,和陳三爺關係匪淺。
能和陳三爺這樣的高人,關係匪淺。
想來,也絕非泛泛之輩。
「不知姑娘你的來意是……」
「陳管事不必多心。」
「你是三爺看好的人,前途無量,我自然也想結一份善緣。」
雲挽月笑意溫和,不疾不徐地說著。
陳景一陣啞然。
想到昨日,他還在為自己投資了王小乙而沾沾自喜。
今日,他身份一變,成了被結善緣的那方。
「多謝姑娘好意!」
陳景也不矯情,既然對方願意結善緣,那自然是好事。
別人在他身上投資得越多,陳瑞和唐映月對自己動手的時候,掣肘就越多。
若是能忽悠對方,傾家蕩產梭哈自己。
自己可就多了一位打手!
見到陳景願意和自己結善緣,雲挽月眉角彎彎,笑意更濃。
「洛水學宮的講師溫言川,欠我一份人情。」
「他這幾日,在景室縣開壇講道。」
「我修書一封,可以引薦陳管事你入席旁聽。」
說著,雲挽月將早就準備好的信件,送給陳景。
陳景心中,微微一動。
洛水學宮。
這可是洛都的頂級學府。
放眼整個大乾,都能保三爭一。
洛水學宮講師的開壇講道,價值不菲。
「多謝姑娘恩情。」
陳景拱手感謝。
「靈渠書院,明日巳時開壇。」
「陳管事你不要遲到了。」
……
靈渠書院,位於景室縣縣城中。
大堂里,一早就坐得滿滿當當。
陳景拿著雲挽月的信件,順利地進入了靈渠書院。
走進大堂,在場坐著的,儘是些少男少女。
不是準備參加今年童試的,就是將來要參加童試的。
陳景在角落中,找了個位置坐下。
目光掃視四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
今年景室縣童試的競爭者,多半就在這裡了。
心神沉入識海,命圖緩緩展開。
在場眾人的命數,盡落眼底。
其中兩人,最被陳景關注。
【姓名】:許歸元
【命數】:上等根骨(紅),清靜(紫),劍心澄明(紫)
一紅兩紫,三道命數。
天賦不在衛折寒之下。
【姓名】:裴鶴鳴
【命數】:中人之姿(黃),乙木雷法(紅),借天時(紫)
一黃、一紅、一紫,三道命數。
特別是擁有紫色命數,天賦相當不俗。
最重要的是,裴鶴鳴的紫色命數【借天時】,相當有意思。
【借天時(紫)】:雷雨時節,雷法威力,劇增十倍。
就在此時,身背長劍的許歸元,扭頭一看,目光落到陳景的身上。
似乎若有所思,隨即,許歸元朝著陳景這邊走了過來。
「這位兄台,今日是第一次聽溫師講道?」
「溫師前幾次講道,似乎沒有見到兄台的身影。」
許歸元開口,聲音清亮。
陳景點了點頭。
「不知兄台,走的是什麼門路?」許歸元打探起來。
「家中長輩,與溫大師有舊。」
陳景模稜兩可地說道。
雲挽月和溫言川到底是什麼關係,他也不清楚。
不過,僅憑一份書信,就能直入靈渠書院,聽溫言川講到。
想來,兩人關係不一般。
「原來如此。」
許歸元笑了笑,沒有繼續問下去。
在場之人,家中長輩,多多少少和溫言川大師有舊。
就是不知道,這位溫大師,當年下場科舉的時候,到底結了多少份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