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陳景提著一盒靈茶,往莊子東頭走去。
陳三爺住在白水莊東面的竹林里。
青竹成片,遮天蔽日。
只有一條碎石小徑,曲曲折折。
走到小徑盡頭,是一座竹屋,四周圍著一圈矮籬。
竹門半開,青苔爬滿了台階。
陳景在竹門外站定,拱手說道。
「晚輩陳景,拜見三爺。」
屋裡安靜了片刻後。
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地傳了出來。
「進來吧。」
竹屋中,一位白髮老者,躺在竹榻上,手邊擱著半卷經書。
看到陳景走進來,陳三爺眼皮微微一抬,戲謔地說道:
「陳管事,你來這裡,難不成是要我去給藕苑拓荒?」
「我這把老骨頭,可受不了。」
陳景聞言,失笑一聲:
「三爺你說笑了。」
「今日冒昧登門,是想向三爺你,請教一件事。」
「科舉?」
陳三爺似乎早有預料,脫口而出:
「三爺是如何猜出來的?」
陳景愣了一下。
陳三爺翻了個白眼,冷笑一聲。
「老朽這破竹屋,平日裡半年都沒人拜訪。」
「來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來打聽科舉的。」
「還請三爺指點迷津。」陳景笑了笑,拱手請求。
陳三爺渾濁的目光,在陳景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發現了什麼似的,嘴裡發出嘖嘖的響聲。
「你的氣運——」
「差點意思。」
聽到陳三爺的評價,陳景也不惱怒,順勢在竹榻邊坐了下來。
「還請三爺你細說。」
陳三爺鼻中哼了一聲,放下手中的半卷經書,不疾不徐地說了起來。
「當今諸子百家之中,道法儒兵墨農這六家,為顯學。」
「科舉靠的,也是道法儒兵墨農六經。」
「在殿試之前,六經取一。」
「你修煉的是農家的節氣令,是準備考農經?」
「前輩說得是!」
陳景回答得非常乾脆。
陳三爺一眼就看出自己修煉的是農家的節氣令,看來還真有點門道。
「農經啊,在六經中競爭最激烈。」
陳三爺這話,不出陳景預料。
六家之中,就屬農家門檻最低。
在修行門檻中,也只有兵家的煉體術,能和農家比一比。
人多了,考生自然也多了。
競爭能不激烈才怪!
陳三爺話鋒一轉,接著問道:
「你可知道,童試是怎麼錄的?」
陳景搖頭。
「才定其格,運定其序。」
陳三爺一字一頓,說了出來,然後再慢慢給陳景解釋。
「考官先看才華、學識、修為,劃下一條線。」
「過了線,便能上榜。」
「這便是才定其格!」
「上了榜,就是童生?」陳景接話,反問一聲。
「呵呵!」
「當然不是!」
陳三爺搖了搖頭,一盆冷水,潑到陳景頭上。
「上榜的人,遠比童生的名額多。」
「在上榜的考生,考官再按氣運強弱,從頭到尾排一遍。」
「氣運深厚者,入正榜,便是童生。」
「有才、有學、修為也夠,但氣運不濟的——」
「入副榜。」
「這便是運定其序!」
陳景聽了陳三爺對「才定其格,運定其序」的描述後,頓時明白了。
陳三爺之前說自己氣運差了點,潛台詞就是。
他的修為夠了。
但氣運不夠!
哪怕參加科舉,也只能上副榜,而成不了童生。
想到這裡,陳景眉頭緊鎖起來。
陳三爺捋著鬍鬚,慢悠悠地看著他,接著問道。
「陳景,你可知道,為何在正榜之外,還要設置一個副榜?」
陳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方便各方勢力結善緣。」
「上了副榜,相當於官府給了憑證——此人有才,只是氣運不濟。」
「若有人肯拿氣運結善緣,托舉一把,說不定就能一飛沖天。」
「到那時,這善緣的價值,可就大了。」
陳三爺眼中閃過一抹精芒,微微頷首,說道。
「說得不錯。」
「如果真有出身卑微,但才華橫溢的舉子,就連縣令,都會親自下場結善緣。」
聞言,陳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
「縣令還能親自下場?」
這不就是裁判員下場比賽嗎?
「有何不可?」
陳三爺冷笑著,反問一聲。
「不然你以為,縣衙里那麼多捕快、衙役、文書的位置,是幹什麼的?」
「都是結善緣的地方。」
「今日給副榜的窮酸,一份文書差事,護他周全。」
「將來此人金榜題名,平步青雲……」
「嘖嘖……」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賺錢的買賣嗎?」
陳景聞言,心裡直翻白眼,腹誹一聲。
這不就是公器私用嗎?
拿朝廷的氣運,結自己的善緣。
好一樁無本的買賣。
簡直比他拿借運渡厄陣的折扣,投資王小乙還要過分。
陳景定了定神,問出此行最關鍵的問題。
「三爺,進入正榜,需要什麼層次的氣運?」
「想要入正榜,至少需要淵渟二的氣運。」
「如果氣運到了淵渟四的層次,才算十拿九穩。」
說話間,陳三爺瞥了一眼陳景。
似乎僅僅這一眼,就看穿了陳景的氣運。
「至於燭照,最多上副榜。」
陳三爺的回答,並沒有讓陳景感到意外。
淵渟!
這和陳景之前猜測的,差不多。
景室縣,世家豪門眾多。
想要成為童生,需要的氣運,自然也少不了。
放眼整個大乾,需要的氣運,都算是名列前茅了。
緊接著,陳三爺話鋒一轉,不緊不慢地說著:
「在白水莊中,每次童試,都會分出一份氣運,資助莊內子弟。」
「這算是莊子對自家子弟的支持。」
「當然,今年的名額,你就別想了。」
「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定下了。」
「誰?」
陳景問了一聲
「還能有誰?」
「裴無咎家那混帳小子唄。」
陳三爺冷笑一聲,語氣之中,帶著三分輕蔑。
裴墨白。
又是他!
自己和他,似乎八字相衝啊!
不過……
陳景本來就沒有指望白水莊的氣運扶持。
只要完成藕苑的拓荒,氣運之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陳三爺看著陳景的表情。
原以為陳景在聽到白水莊名額已定之後,會失魂落魄。
但陳景的表情,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陳景似乎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有趣!
這小子,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底牌嗎?
「多謝三爺指點。」
「晚輩今日就不打攪了!」
陳景起身,長長一揖。
陳三爺坐在竹榻上,沒動。
他盯著陳景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伸手從枕頭下面,拿出一本經書。
「送你了!」
「拿著。」
他把經書扔了過來。
陳景接過經書,低頭一看。
《農聖九問》
扉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
「這本農聖九問,有我寫的批註。」
「對你,應該有點幫助。」
陳三爺的舉動,讓陳景微微一驚。
「三爺,你這是……」
「縣令結得善緣,我結不得?」
「還是說,你小子看不上老朽我的善緣?」
「三爺你說笑了。」
「這份善緣,晚輩接下了。」
「日後高中,定有所報!」
有人願意結善緣,陳景自然不會拒絕。
陳景鄭重收好《農聖九問》,又長長一揖。
「晚輩告辭。」
陳景轉身離開,走到竹門口,下意識地用命圖,看了一眼陳三爺的命數。
只是,命圖中顯示的命數,差點讓陳景一個趔趄。
【時來天地皆同力(金)】
金色命數。
臥槽!
這是除了【趨吉避凶】之外,陳景看到的第二條金色命數!
一個在白水莊裡,守著竹屋、以竹為伴、半輩子都不挪窩的孤老頭子。
居然會有金色命數?
這是哪路神仙,在遊戲人間?